亚当·图兹(Adam Tooze)是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和历史学家。他的书《第三帝国:毁灭的代价》曾经获得过历史学领域的重要奖项沃尔夫森历史奖(Wolfson History Prize)。2018年图兹出版了反思2008年金融危机的书《崩溃:金融危机十年如何改变了这个世界》(Crashed:How a Decade of Financial Crises Changed the World)。这本书大受好评,受到了包括《金融时报》和《卫报》在内的重要媒体的推荐。

界面新闻的记者王磬专访了图兹。这篇访问视野宏大,图兹谈到了包括2008年金融危机对西方世界产生的政治影响,以及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国家未来会扮演的角色等。我们从中挑选出几个观点分享给大家。

首先是金融危机的政治影响。在图兹看来,2008年的金融危机导致了西方政治制度的衰退,此后包括特朗普的当选、英国的脱欧、很多国家民粹主义的回潮都同这场危机有关。

原因是,“金融危机给那些技术官僚式的决策者赋予了本不属于他们的权力,这些金融专家们的合法性更多是源于专业技能而非民众的政治支持。他们在危机发生后提出了一系列措施,基本思路是通过动员公共资源来稳定那个以私有利益为基础的系统。”

而且,因为救市的措施必须在短时间内到位,迫切需要解决方案的政治家们,就只能被形势和专家的方案推着走,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好像在救火时顾不上考虑其他问题。

在美国,应对金融危机的方式分裂了共和党。金融危机时在任的小布什总统和现任总统特朗普都属于共和党。在当时的布什政府中,一部分人支持政府救市,以便尽快稳定美国和全球经济,解决燃眉之急;但是,共和党中的很多人却认为,政府应该拒绝出手,“他们将救助危机看做是某种形式的福利、是对失败者的补贴。”于是,最重要的西方国家中最主要的两个政党之一,内部开始分裂,受到了损害。

其次,图兹认为,2008年金融危机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场多极的危机,也就是说,虽然发源于美国,但它不仅仅是美国的危机,而是波及多个主要经济体。相比之下,2000年美国互联网泡沫破灭就是一场美国经济危机,尽管它对其他地方也会有影响。

从这个角度出发,假设下一次“真正具有历史分量的危机”发生,那它“几乎肯定会发生在新兴市场”。

原因是,包括中国和印度在内的新兴市场,今天已经是世界经济的主要动力。今天全球三分之一的增长都来自中国,美国和欧盟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跟中国差不多,剩下三分之一来自除了中国之外的其他新兴市场。因此,“就算欧洲和美国的经济彻底垮掉,规模上也不会比2008年大多少……如果再次出现危机,几乎肯定会在东方上演。”

第三,图兹谈到了中国经济增长的变化。“一个小国的高速增长不怎么会影响到全球的经济途径,大国的增长也需要先积累一定的经济体量再有全球影响。”中国就经历了这个过程。

1990年代之前,中国是一个体量很小的经济体,此后,1990年代到2000年代,尽管中国经济增长迅猛,但是仍然没有办法在全球占据主导地位。转折点是2008年。当时,由于中国政府的大规模经济刺激政策,“中国是当时全球唯一一个仍在增长的经济体,而它的体量在2008年也已经非常大了,这就防止了全球经济的大滑坡”。而且,此后中国经济仍然在以较高的速度增长。

这中间还伴随着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转变。2008年以前,出口和贸易顺差为中国的增长做了很多贡献。但是,2008年以后,中国逐渐不再是一个出口导向、高度依赖贸易顺差的国家,而是逐渐转向依赖国内的投资和消费。

在图兹看来,中国“将不只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新兴市场,更将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源头,一切西方企业都需要参与进去。”比如,通用汽车在中国的销量就比在美国还大。

第四,这位历史学家认为,西方国家的确是浪费了一场危机。尽管在金融危机发生之后,很多政治家和监管者都以“决不能白白浪费一场危机”作为口头禅。

图兹说:“我们错过了历史机遇。在2008到2009年的时候,西方国家确实错过了重组银行、改变体制、宣布与过去决裂、追求更小的银行以及更有力的监管措施等一系列机遇……我们一件事也没做成。我们决定暂且把它们放在一边,将其束之高阁。打个比方,我们没有关闭核反应堆,甚至没有改用其它型号的核反应堆,只是简单地表示:‘我们会加强控制,并聘请更优秀的工程师来更有效地运作这一系统。’”

危机跟机遇一样,持续时间很短,稍纵即逝。当经济变得稳定时,更加不会有人说,“我们现在亟需重建金融资本主义的秩序。”人们开始转过头去关心别的事情,然后把这些更难也更根本的问题放到脑后。这些问题也就会一拖再拖,直到下次危机发生。

最后,身为历史学家,图兹对历史本身的看法也很值得了解。图兹说:“我不觉得历史是某种已经完成了的东西。历史并没有终结。历史乃是一种我们沉浸于其中的东西。那种认为历史已经终结、已经完成并因此一目了然的观点,是极具欺骗性的。”

把刚刚经历的过去写下来,作用是,它可以迫使人们直面事实。“现实是,即便我们认为某些东西是我们在过去已经思考过的,或者已经长眠于过去,它们仍然能一下子变得与当下具有相关性。”因此,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写历史时的一大挑战就是,怎么处理“过去与当下的复杂交织”,“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面对这个挑战”。

以上就是历史学家图兹对2008年金融危机的复盘,以及他对中国经济发展和历史这门学科本身的一些看法,希望对你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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