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Ha Jin)是一位用英文写作的华裔作家,他的本名是金雪飞。他在20世纪80年代赴美留学,后来留在美国,开始英文写作。哈金的小说《等待》曾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福克纳奖,他成了唯一一位同时获得这两个奖项的华裔小说家。这标志着他获得了美国主流文学界和西方读者的认可。此后近三十年,哈金的十几部小说,几乎拿遍了美国的各种文学奖。他的多篇短篇小说被收入美国中小学教材。他本人也被评为美国艺术文学院院士。哈金的名字,在英语世界成了华裔小说家的一个代名词。他几乎成了继林语堂、张爱玲之后,最受西方关注的用英文写作的华裔作家。

关于用非母语写作,哈金曾借用俄罗斯作家纳博科夫的话来形容,“是件极痛苦的事,就像爆炸中失去了七八个手指之后重新学会握东西”。在异乡,哈金重新握住了写作的命运。

哈金的另一个身份是美国波士顿大学创意写作系的教授,专门培养来自世界各地的“未来的作家”。哈金常年教他们创意写作、诗歌和移民文学。

2019年1月,哈金的最新作品《谪仙:李白传》(The Banished Immortal:A Life of Li Bai,以下简称《李白传》)在美国出版。这是哈金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也是英文世界关于李白的第一部长篇传记。哈金说:“我和李白呆了两三年,很值得。”今年九月,这本书的中文版将在中国出版。《李翔知识内参》(通过邮件)采访了哈金,请他分享了创作背后的故事:他为什么要写李白,以及一个用英文写作的小说家如何用非虚构的方式写好李白。

哈金在作家里出了名的勤奋。教课之余,他一直在写,几乎每两三年就出版一部新作。有小说,也有诗歌。他说,身体好时,一定写长篇;没有大块时间时,就写诗。上一次,哈金的作品在中国出版,是他的中文诗集,包括《路上的家园》和《另一个空间》。那是哈金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归汉语写作,他说那是一次“诗歌探险”。

哈金以小说成名,但是以诗歌起步。在美国读文学博士时,他跟着得过普利策诗歌奖的大诗人弗兰克·比达特(Frank Bidart)私下做过五年诗歌写作。哈金的第一部英文作品,就是一部诗集《在词语之间》(Between Silences),创作于1990年。

这些探险诗歌、探险异乡人生的经历,让哈金和李白结下了某种渊源。

《李白传》是哈金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是什么让这位功成名就的小说家,转身写了一部唐代诗仙的传记呢?在哈金看来,有巧合,也有某种注定。

五年前,出版社找到哈金,希望他写一本中国名人的微型传记。这家叫万神殿(Pantheon Books)的出版社,曾在美国出版过《易经》和《红楼梦》的英译本。哈金给出版社列了一个人物名单,第一个就是李白。对方回复:就写李白吧。当时,出版社只是希望哈金能写本关于李白的“小书”,一万字左右。但哈金在收集资料时,惊讶地发现,英文世界中竟然没有一本李白传记。这让他冒出一个念头:与其写本小书,不如好好为李白写一本完整的人物传记。

哈金开启了和李白夜以继日相处的日子。在研究李白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很多西方读者都喜欢、甚至熟悉李白的诗,但对李白的人生比较模糊。他们对李白的印象大概是:唐代的诗仙、豪放的诗句、惊人的酒量、游历四方、痴迷于月亮……就连哈金自己,也不够熟悉李白的生平。他从十几岁就读李白的诗,用他的话说,“李白、杜甫,唐诗、宋词,都算是我早期的文学教育,培养了我对文学的感受力和审美意识”。但是,直到这次要动笔写李白之前,他对李白的生平都是比较陌生的。

所以,哈金说:“我想讲一个关于李白的清晰完整的故事,同时也再现唐代的诗歌文化。”

另外,哈金也好奇,为什么李白在西方一直很受欢迎,英语世界却没有一本真正的李白传记?要知道,从18世纪初开始,几代汉学家和诗人,都不同程度地向西方世界介绍过李白。最著名的有大诗人庞德,他在1915年出版的一本《华夏集古歌》(Cathay)中,收录了李白的12首诗。这本书在很多美国大学里都作为20世纪文学课的教材,很多西方人会通过庞德的译诗了解李白。

哈金分析,因为庞德不懂中文,他是根据一位懂日文的美国学者的笔记来翻译的,那时李白的名字被标注为日语的Rihaku。有些人对不上号,Rihaku就是李白。此外,还有关键的一点,写李白传记必然要引用大量李白的诗。但是在美国,如果传记作者用别人的译诗,就得付高昂的费用,很难出版。哈金写《李白传》时,所选的几十首李白的诗,几乎都是他自己翻译的。只引用了一位当代美国诗人写的关于李白和杜甫的交情的8行诗,就付了300美元。他感叹说:“你想,如果用几千行李白的译诗那得付多少钱?”

为李白写传记不容易,用英语写一部在东西方都站得住脚的《李白传》,更是一个挑战。哈金分享了他在写李白的过程中,用到的一些经验和方法。

这是哈金第一次尝试非虚构作品,但他是小说家出身,他希望写出来的传记,也是一个吸引读者的完整故事。他说:“写小说要有对话和心理描写,非虚构作品则不能写这些,必须言之有据,主要依靠作者的叙事能力。我首先要讲一个好故事,讲生动,讲完整。

但是,要讲好故事,先要有材料。关于李白的资料庞杂,光前期的筛选查阅就是个大工程。哈金说,他重点参考了几部作品,也帮他确立了自己写作风格的坐标。比如,中文资料里,周勋初、安旗、李长之等几位文学史家的“李白传”(周勋初的《李白评传》、安旗的《李白传》、李长之的《李白传》),中国李白研究协会的大部头资料(多卷的《中国李白研究》),他甚至还看了台湾作家张大春的长篇小说《大唐李白》。

但是,这些书目,“有的偏对话形式,更像小说;有的作者学问很大,但研究方法过于学术”。哈金想,他要写的和以往的中文传记不一样。

英文资料里关于李白和唐诗的研究他也没放过。比如,哈佛大学的汉学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盛唐诗》和英国的东方学者亚瑟·威利(Arthur Waley)的《李白诗歌与生平》。最后,哈金给自己立了个写作标准:学术上要站得住,故事性也更强。无论它放在在英文读者还是中文读者面前,都能过关。

通过重新研读李白的诗,哈金发现,李白写诗有两个原则,同样适合今天的写作。第一个原则是,“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哈金说,写诗、写文章,最好的境界是,像月光一下子就进来了,涌入心里,不需要去猜。用词、用句要透彻、明白。第二个原则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在哈金看来,这是一种轻盈的力量,看似不花力气、一刹那达到的境界,但背后都是多年的功夫。

关于具体的写作方法,哈金尤其谈到了细节。“要写一部好看的李白传,抓细节很重要。”哈金说,他在做资料考察时,发现很多细节都是历代学者和李白的粉丝们从李白的诗里抠出来的。“我认清了这一点后,就把精力集中在他的诗上。我跟着他的诗走,围绕着他的诗来描述他的人生。”而且,“我能直觉感受到,李白的代表作多少都跟他生活中的危机有关。”

比如,李白最著名的那首《静夜思》。哈金说,“大家几乎都知道这首诗,但不一定清楚李白写这首诗时正是他的人生最低点,在扬州病困交加。而且,更没有人会想到,2015年这首诗会印在联合国的诗歌邮票上,作为汉诗的代表。我比较注重这类有戏剧性的细节。”

此外,一些学者们不太重视的信息和细节,对哈金的书却很有用。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李白的书法,也就是那幅李白唯一传世的书法真迹《上阳台贴》,现在收藏在北京故宫。此前传记作家们不怎么关注它,也很少提及。但哈金认为,书法也是看一个人性格的标注,这些细节都是和李白人生的联系。哈金通过李白的草书,分析了他性格里狂放不羁的一面。

在这本传记中,哈金翻译了很多李白的诗,“有些诗并不是李白的代表作,但仍然选了它们”。理由是:这些诗和故事有连贯性,是故事的延伸,也更能呈现李白的个性。哈金最喜欢的几首是《子夜歌》《将进酒》《丁都护歌》《宿五松山下荀媪家》。“这些诗都直接或间接地表现了李白的心境和眼界;在最后一首中他谦卑极了,完全是一个不同的李白。”

李白半生游荡四方,哈金也在异乡漂泊几十年。有西方读者会把李白的生平故事和哈金的人生经历对照。哈金说:“由于处境和角度不同,我确实比较强调李白的个人和家庭生活,(方法是)尽量把他写得接近普通人。”哈金花了很多时间,琢磨传记的结尾,“最终是以李白的两个孙女结束的”。他说:“没有人这样描述过。”

这本传记本来叫《通天之路》(The Way to Heaven),在哈金看来,李白心目中有两个天,一个是朝廷,皇帝身边的天;另一个是道家追求的仙境。“李白一生都在这‘两个天’之间挣扎,既想出世成仙,又想入世腾达。但是李白的才华太耀眼,难以为用。一方面他非常卑躬屈膝,另一方面他明白自己的份量。他常说‘平交王侯’,就是指,虽然地位卑微,但他仍觉得自己和帝王交往也是平起平坐的。我在李白的这种心理矛盾方面着墨很多。”

不过,美国的出版社最后没用《通天之路》这个名字,它们认为“谪仙”这个词,在英语里很新颖,又能道破李白的颠沛传奇的人生,最后书名就叫《谪仙:李白传》。今年年底,中文版出版时,会沿用《通天之路》这个名字。

以上就是用英文写作的华裔作家哈金,关于最新出版的《谪仙:李白传》的分享。他谈到了自己为什么要写李白,西方世界为什么一直没有一本真正的李白传记,以及作为一位小说家,怎样为李白写好一部非虚构传记。希望对你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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