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回到《文化参考》,我是贾行家。

我听一位小说家说:在艺术里,文学的价值要比电影高,文字是人类文明中最重要的工具,而电影只是在一百多年前发明出来的玩具,玩具不能和工具比。

他这属于“干什么吆喝什么”,在片面地表达对文学的忠诚,咱们不能当真。就算从玩具的角度来说,电影也是伟大的。艺术是怎么来的?说法多了。有的说艺术来自模仿,有的说来自巫术信仰,我最喜欢的一种解释是“艺术来自游戏”,这不一定是事实,但能解释艺术的两个特性:一个是自由。真正的游戏是自由的,是人在摆脱生存压力之后进入完全的自主状态,这也是艺术的理想状态。另一个是娱乐性,艺术是为了使人产生愉悦而存在的。昨天我们谈到的电影大师山田洋次说过:“不重视娱乐的人不能称为艺术家。那些声称自己不想拍单纯娱乐电影的人,以及把艺术和娱乐对立起来的想法,是绝对创作不出杰作的。”

你看,人类的美术、文学、戏剧等等成就在科技的时间轴上交汇于一个点,终于产生了这件所有的人都喜爱的,而且能广泛传播和长久保存的玩具,这是多么伟大的创造!在电影里,我们可能做最高深的思考,也可能只获得肤浅的刺激;我们可能看到彻底的真实,也可能在做一场离奇的梦,全看你选什么片子看,你是个什么样的观众。

那么,今天咱们来做一件事:交换彼此的最心爱的电影清单,如果有没看过的,在接下来的假期里补上。昨天我们说的是适合阖家观影的,今天说的是最好一个人看的。我不是影评家,我的单子难免要让你见笑,有那么个成语叫“野人献曝”,是说春秋时一个宋国人——古代也盛行地域歧视,这类成语的主角大多是死守老礼的宋国人,他觉得晒太阳是天下最好的取暖方法,就把这个绝招进献给了正围着裘皮在屋里烤火的国君。虽然可笑,也好歹算个心意。当然了,像《千与千寻》和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这些你肯定看过的电影,我就不重复说了。

先来说两部那种“我不允许你没看过”的经典。

排在第一的是库布里克的《太空漫游2001》,所有的科幻电影导演都对它顶礼膜拜,我觉得它的意义甚至比电影本身还要大,它代表着现代人对宇宙的感知和思考的极限。刘慈欣谦卑地说: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对这部电影的拙劣模仿。《太空漫游2001》上映于1968年,人类登月的前一年。如果你第一次看,很难相信那种空灵壮丽的视听效果是在五十多年前制作的,既有古典的庄重,又有现代的前卫。你也别指望能一遍就看懂,本片编剧、科幻小说名家阿瑟·克拉克说:“如果谁觉得完全弄懂了这部电影,那一定是我和库布里克搞错了。”那么他们是在故弄玄虚吗?也不是,他们完美地展现了存在于时空中的那些我们还不理解的深邃事物。反正,你只要能从头到尾地看完第一遍,就会陷入深思,忍不住要去看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彻底入坑,庆幸自己看到了这部人类现代艺术的杰作。

这也是李安最喜欢的五部电影之一,他崇拜库布里克到了要穿库布里克定制版衬衫的地步,他说:“我无法说清它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我第一次看时,就被深深地吸引了,那种感觉就像吃了迷幻药之后的幻觉经历。”李安的感觉真是敏锐,我第一次听说这部电影是看一本讲摇滚乐发展的书,随着嬉皮士运动,迷幻乐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行其道,不少隐君子都会去看《太空漫游2001》,因为片子里有一段光影效果太像那些幻觉了。

看的遍数多了,你会发现:库布里克的天才是把镜头简化到极致,既有内在规律又眼花缭乱,就像北极光一样。我说了这么半天,也没有说剧情,就是为了不打扰你的观影体验。

下面要说的第二部必看经典是黑泽明的《七武士》。经典其实不怕剧透,《七武士》讲的就是七个落魄的浪人受雇于农民去抵抗一群山贼的故事。黑泽明的电影里,这一部是角色轮廓最鲜明、观赏性最强的。

七武士可以说各代表一种精神,像从容的领袖风度、智慧、忠诚、献身等等,我们还感受到一种近似的修养:轻生死、有责任、克制欲念、谦虚,将勇敢作为礼仪。我看这部电影时还有个感慨:日本电影人很早就找到了能够代表自身文化的东西,像武士的精神和修养,寂寥安然的美学,以及对于死亡的迷恋等等。他们拍出电影来,可以让西方世界为之向往。中国文化中的矿藏其实比日本深厚,但挖掘得远远不够,拿我们的历史电影或者武侠电影出来比一比就知道了。

《七武士》的故事内核里有反传统的现代意味。武士里有个来历可疑的菊千代,他拿着村民藏匿的盔甲和武器回来,引起了武士们的愤怒,他们知道这是村民杀掉落单武士的证据。菊千代说,农民本来就狡诈,那么,是谁把他们逼迫成这样的呢?就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武士。武士首领盯着菊千代,意味深长地说:“你实际上(不是武士),是农民出身吧?”——也是从这时开始,武士们才真心诚意地保护村庄。最后,四位武士战死,也包括菊千代,首领望着新坟说“农民才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如果你看完这部电影觉得意犹未尽,那可以再把黑泽明的《用心棒》《乱》《影舞者》等佳作都刷上一遍。

接下来,再来说三部我最喜欢的中国电影,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片了。

第一部是张艺谋的《活着》,我当初看这部电影,是从小音像店里租的VCD。我那时候上中学,其实是想租一部有暴露镜头的外国片,怕遭白眼,才又随手抓了这张国产电影来打掩护。上年纪的老板很懂电影,认真地看了看我,说“你这个小孩儿的品位挺不错”。这一看不得了,才知道好德也可能超过好色。说不清为什么,好小说很难改成同样的好电影。我是多年后才读的余华的原作,对比之下,张艺谋用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视角,表现力完全不逊色。这应该是张艺谋最杰出的作品,也很可能是最好的华语电影。

第二部叫《背靠背,脸对脸》,导演是黄建新、杨亚洲。世界电影有个著名年份:1994年,这一年里经典无数,像《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还有我们后面会说到的《低俗小说》,华语电影里有《霸王别姬》《阳光灿烂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有人说起这一部。这部电影讲的是某小城文化馆里小小茶壶里的江湖风暴,以彻底的写实去讲人情世故和心理世界。越是社会阅历丰富,越能看出它精妙的分寸感来。二十多年里,只有一部梅峰导演、范伟主演的《不成问题的问题》在高质量地延续这个话题。值得一提的是,《背靠背,脸对脸》的主演牛振华也和范伟一样,是相声演员出身,相声界为什么出好演员?这事儿值得专门聊一次。对了,看这部电影的话,得找140分钟的完全版才行。

我要说的第三部是台湾导演侯孝贤的《童年往事》,这部电影像闯进小说阵营的散文,讲的是侯孝贤自己的童年经验。我刚才说黑泽明让我有点儿遗憾中国电影缺少独立的美学,也不是完全没有,侯孝贤就建立了一种美学。

再来说几部我最喜欢的好莱坞电影。第一部是《楚门的世界》,我估计你也看过。没看得抓紧,我同样不剧透,就说一句话:这类题材的电影其实不少,近似文学里的“反乌托邦型小说”,但是能用这样轻松而不损失深刻的方式讲,就太难得了。这部电影的导演彼得·威尔的另一部经典作品是《死亡诗社》。

第二部是马丁·斯科塞斯的《好家伙》,它明明讲的是一群亡命徒,却拍出了史诗的厚重质感,《教父》里的黑手党是涂脂抹粉的,而斯科塞斯拍得却完全写实。

第三部是昆汀的《低俗小说》,昆汀有点儿像王朔,本来才华横溢,却做出一副痞子相。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已经讨论烂了,我多说一点:昆汀在剧本里写的对白,不亚于任何一位小说大师。

说到文学体验,还得说第四部科恩兄弟的《老无所依》,要想反驳开头那个“文学的价值比电影高”的观点,这部电影就是绝佳的例子。最后,我再补充一部比较新的电影《三块广告牌》,它的编剧、导演马丁·麦克多纳被视为萧伯纳、贝克特之后的又一位爱尔兰戏剧大家。

我看片的视野比较窄,还特地请教我的同事、学电影专业的牛萌老师推荐了几部学院派欧洲电影:有费里尼的《大路》《八部半》、伯格曼的《第七封印》、俄罗斯导演塔科夫斯基的《伊万的童年》,还有著名的《红白蓝三部曲》,另外,还有伊朗电影《一次别离》。相关的专业评论,你可以关注她的知识城邦。

今天提到的影片清单已经放在了文稿里,期待你的个人版片单。我是贾行家,我们明天再来说春节期间刷电视剧的事儿。

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