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125 他为何怀才不遇?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的内容来自得到App课程《顾衡好书榜》。

这一讲讲的是达芬奇,达芬奇在文艺复兴运动中的遭遇。过去,我们通常都觉得,文艺复兴是一场反宗教的人文主义运动,达芬奇就是其中的健将。可是有一件事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文艺复兴三杰,什么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他们的作品都在哪儿?在教堂,在表现宗教主题,它是为宗教服务的。哎,这个矛盾怎么解释呢?

还有,那三杰里名气最大的就是达·芬奇了。这个名字是后来人给的,在当年,达·芬奇可是这三个人里面混得最差的一个,意大利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达·芬奇这么不受意大利人待见呢?接下来,就我们一起听听顾衡老师是怎么说的。有请。

你好,我是顾衡。

上一期,咱们聊了两个话题: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是个什么性质,以及它为什么起源于佛罗伦萨。

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说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幕后总导演是美第奇家族,为什么洛伦佐·美第奇把他的门客达·芬奇发配到米兰,却不推荐他去罗马呢?

如果我们把意大利文艺复兴比喻成咱们的春晚,那么罗马相当于央视,而米兰也就相当于石家庄卫视吧。

不光是洛伦佐不待见达·芬奇,美第奇家族出的第一个教皇利奥十世,拉斐尔画一幅画他给12000个金币。而达·芬奇呢?教皇把他养在身边,却不给任何订单,一个月只给发33个金币作为生活费,简直就是打发要饭的。

达·芬奇在意大利,怎么混得这么惨呢?

教会如何看待绘画

这个,就得扯远了说说了。就是:教会如何看待绘画。

《十诫》第二条明文规定了:“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么形像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他。”

因为这个崇拜偶像,上帝可没少发脾气!当年以色列人弄了个金牛犊拜一拜,摩西把他亲兄弟亚伦杀了还不解气,一口气又杀了3000人!可见偶像崇拜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怎么到了罗马教会,又整上了呢?

因为在中世纪,除了教士,大家都不识字。王公贵族普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平头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教会要是光靠嘴说《圣经》,大家就不理解。这么着,鬼都不上门,没有香火钱,教士就饿死了。

所以教会就需要借助图像来渲染气氛。教皇格列高利一世说:“绘画之于文盲,就如书籍之于识字的人。”

绘画整起来之后,香火钱是有了。但是中老年妇女对着圣母玛丽亚的画像又亲又舔,动不动就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在教堂里时有发生。这就让对《十诫》采取原教旨主义立场的教徒很不高兴。

所以中世纪,拜占庭和欧洲都多次发生过大规模的圣像毁坏运动。教会为了到底能不能有绘画也开过好几次会,来回摇摆。说“管它《十诫》不《十诫》的,香火钱要紧”。这个,说不出口。可是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呢?这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何不食肉靡”那伙的。

怎么办呢?

这种争论,古今中外都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耍赖。

比如咱们这边,齐宣王问孟子,武王伐纣、以臣弑君,这事儿您咋看啊?这就是给孟子挖坑呢。

因为孟子说杀得不对吧,孔子天天念叨复周礼,你不能说周朝从根儿上就是歪的吧?说杀得好呢也不行,因为你儒学的核心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武王伐纣,说破大天去也是臣子讨伐君父,这话你怎么圆呢?

所以,孟子只能耍赖。他说我只听说杀了一个叫纣的独夫民贼,没听说过弑君!你看,孟子硬着头皮说,失德之君不算君。用这个办法从坑里爬出来了。

能不能画画,罗马教会也是这么个思路。就是画可以有,但必须是一种特殊的画,叫圣像(icon)。

这个圣像怎么个特殊法呢?就是必须呈现出一种严格的、特殊的程式化风格。所谓程式化,就是京剧这样的。一是唱念坐打都有严格的套路,二是借助脸谱把人物符号化,与真实的人物之间产生足够的距离。

圣像的画法

但是,实操起来之后,各地执行标准就不一样了。

总的说来,从东向西,程式化程度呈现出越来越低的趋势。比如东边,拜占庭的圣像,圣母玛丽亚都是长鼻子小嘴儿,完全不像个真人。

越往西,程式化程度越弱,圣母就越像个真人了。我贴一张拜占庭的圣母像和法国的圣母像,你们感受一下。 

拜占庭的圣母跟咱京剧脸谱似的,被固定为不真实的长脸、长鼻子、小嘴……人物千篇一律,没有个性,身份只由服饰和位置来标明。

而法国画家富凯的这幅《圣母子》,模特是法国国王查理七世的情妇安妮·索雷尔。

她的胸部号称全欧洲第一,富凯以圣母刚给基督喂完奶为由,让她裸露了一侧的乳房。

圣母穿的也不是传统长袍,而是索雷尔自己发明的束腰紧身衣,就是用绳子像鞋带一样把两片衣襟绑在一起。这个设计,一直到今天女人们还在使用。效果不言而喻。诱惑这东西,就像鲍德里亚说的,“来自于视觉的不充分”。

但是把圣母画成这样,大柱子二栓子往那儿一跪,满脑子《金瓶梅》,这叫什么事儿呢?所以意大利人对法国人的这个搞法非常反感。

艺术史家瓦萨里就把法国艺术风格贬称为哥特风格。别看法国现在是时尚之都,在文艺复兴时期,在意大利人眼里法国人就是到处掉渣的土包子。

绘画背后的理念

前面说了,1427年,马萨乔率先把透视法应用到绘画中,他那幅《三位一体》让人误以为他是在墙上挖了个壁龛,如此令人错愕的逼真效果,这在绘画史上还是第一次。

透视法非常重要。因为有了透视法之后,就能力而言,佛罗伦萨的画家们已经拥有了照片级再现的能力。

但是,罗马教会认为画得越像越好吗?显然不是!对于教会来说,圣像的程式化不仅是一个政治问题,同时也是个艺术品位问题。只有低俗的法国佬才会认为画得越像越好。

教会对绘画的看法,正与文艺复兴的理念暗合。

因为在中世纪,欧洲知识精英一说起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化,就知道个亚里士多德,别的都不知道。东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的知识精英才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古希腊哲学。可想而知,与亚里士多德唱对台戏的柏拉图,就大受青睐了。

柏拉图思想对美术最大的影响,就是“原型”这个概念。

柏拉图认为,创世之初,只有一个单一的理念,它来自造物主。这个先验的理念向下施于大千世界,就形成了很多可以想象的“原型”,比如“原型的马”。而物质世界中的每一匹马,都是对“原型马”不完美的模仿。

也就是说,柏拉图的思想是一个三层的结构:最上面是理念。中间一层是理念的具象化,叫“原型”。最下面,是对原型进行不完美模仿的物质世界。

西方艺术的学院派,说穿了就是这个柏拉图主义。也就是“牺牲客观真实,追求原型、表达理念美”,一直到19世纪,马奈提出“为艺术而艺术”的口号之前,柏拉图这一套终始就是西方绘画的正统思想,也是学院派的理论支撑。

丢勒的一段话很好地诠释了学院派绘画的想法。他说:“要想画出美的人体,你必须从这里找一张脸,从那里找一双手,再去别的地方找一双腿……完美由众美聚合而成,就像蜂蜜采自百花。”

鲁迅也说过同样意思的话:“采百种花,酿一种蜜。”

那你可能要问了,按照丢勒这个打法,这儿找张脸,那儿找双手,这么拼起来,不就没有个性了吗?

确实是这样。对理念美的追求,和对程式化的追求,造成的结果是一样的,就是千人一面。就像米兰·昆德拉说的,“所谓美,就是五官的各尺寸都取了统计学的中值,这也就意味着个性的消失。因此,长得好看的人,理应心怀愧疚……”

这种对理念美的追求导致的千人一面,在拉斐尔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那么,拉斐尔的心目中最标准的人体,或者说原型,是什么样子的呢?

就是这个《圣塞巴斯蒂安》。你可以在拉斐尔很多的作品中看到这张脸。

拉斐尔是没有能力把大柱子画成大柱子,把二栓子画成二栓子吗?并不是。他画情妇的时候,可生动、可个性化呢!但是在给教会画画的时候,就往原型和理念上使劲了。司汤达有一句妙评。他说:“拉斐尔觉得自己很不幸,因为他是通过头脑而产生感动的。”

反观达·芬奇。达·芬奇是美第奇家的门客,洛伦佐·美第奇和他的文人小圈子今天原型了,明天理念了。他们聊得越热闹,达·芬奇就越是反感。他在笔记中说:“我的研究都是从实践经验出发,而不是靠别人说的什么……我把经验视为我的情妇,在所有方面都向她求助。

达·芬奇是个私生子,又因为同性恋被逮捕过,洛伦佐通过关系才把他捞出来。这就造成了他性格中反骨和叛逆的一面。他一门心思全放在怎么画得更像上了。

在绘画技巧上达·芬奇搞了很多创新。比如从十四世纪开始,意大利画家就已经知道在线条处上色的时候用近乎透明的颜色,以很小很小的弯曲笔触表现“反光效果”,这被称为“罩染法”。

达·芬奇则更进一步,他在线条处使用了用很多油稀释的颜料,让稀薄的颜料朝四周自由渗透,从而消除了呆板的线条,达到令人惊叹的真实感。达·芬奇的这个办法,被称为“晕涂法”。

另外,达·芬奇对光线在空气中的衰减也做了大量研究。虽然空气透视法并不是达·芬奇的首创,但是通过明暗对比来创造出统一和可信的空间感,这方面达·芬奇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达·芬奇对真实的过度追求,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却是一种二人转一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太俗了,太法国了。是这个意思。《蒙娜丽莎》今天咱们觉得好得不行,是瑰宝中的瑰宝。但是法国著名的艺术史家达尼埃尔·阿拉斯说,《蒙娜丽莎》很可能是被画主拒绝接受了。

所以不奇怪的是,法国人从一开始就对达·芬奇喜欢得不行。

1515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要入侵佛罗伦萨。利奥十世知道法国国王在米兰见过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喜欢得不行,想把整面墙拆下来运回法国,只是因为工程师们想不出办法才罢休。所以利奥十世和法国国王谈判的时候就带着达·芬奇。

达·芬奇做了一头会走的木头狮子,大概类似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这头木狮子走两步就会自动敞开胸怀,露出心脏部位的一束百合。狮子和百合分别是佛罗伦萨共和国和法国王室的象征。

这让法国国王大为高兴,谈判很顺利,弗朗索瓦一世没多久就邀请达·芬奇去法国。《蒙娜丽莎》这幅在意大利没人要的画,就这样到了法国,成为法国王室的镇宅之宝。

达·芬奇在意大利吃不开,法国国王们却非常喜欢他。

这里的关键词就是:教堂对绘画的程式化要求,与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背后对新柏拉图主义理念的推崇,二者之间的暗合

这个文艺复兴运动里,有什么反宗教的成分吗?有什么人本主义的苗头吗?并没有!这是我们理解文艺复兴运动的关键所在。弗洛依德有一句对达·芬奇的评价非常精妙,说他是“在众人酣睡的深夜,过早醒来了”。

好,敲黑板总结一下本周的重点:

中世纪的欧洲,政治焦点就是王权与教权之争。这个争夺不仅导致了欧洲大陆的宗教改革,也同样催生了英国的宗教改革。

另外,关于文艺复兴,我们也同样要放在教权与王权之争这个框架里来解读。也就是说,教会以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化的继承人为手段,试图重新夺回针对王权的优势,为此搞起了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运动。

而为了搞运动就必须大规模销售赎罪券,结果引发了宗教改革。

如果你理解了这个来龙去脉,就能理解文艺复兴运动的性质。它不是反宗教的。恰恰相反,它是宗教的产物,是天主教普世教会最后一次的回光返照。

下一周,咱们切入正题,介绍亨利八世与克伦威尔君臣二人在英国搞的宗教改革。

好!我是顾衡,感谢你的收听,咱们下期见!

内容听完了,我是罗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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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顾衡老师正在讲一本书,叫做《托马斯·克伦威尔》。这是一本人物传记,我们423世界读书日那天推荐过。顾老师对这本书的讲法很特别,他是用这一个人,把最令人晕头转向的整部中世纪欧洲史给串起来了。那是讲得活色生香,又充满深刻的洞见。你刚才听到的就是其中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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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胖精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