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24 人生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推荐给你的是一门新课,刘玮老师的《存在主义哲学20讲》。这门课程的上线,标志着咱们得到的课程版图又增加了一座重镇。

存在主义哲学,可以说是哲学里最温暖、和我们每个人最切身相关的学问。你就算没特别关注,也肯定听说过一些存在主义哲学家,比如海德格尔、萨特、加缪、阿伦特,等等,这些金光闪闪的名字。你大概还听说过一些存在主义的名言,比如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萨特的“他人即地狱”,等等。

那存在主义哲学究竟是怎么兴起的?它和传统哲学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听听刘玮老师的解答。

你好,我是刘玮,欢迎来到我的《存在主义哲学课》。

在发刊词里,我提到,通常说的“存在主义”运动是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的。但是,如果要追问它的源头,我们至少还需要向前追溯一百年,追溯到19世纪初的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在哲学史上,他被称为“存在主义之父”。

克尔凯郭尔这个名字你不一定熟悉,但是在丹麦,他的地位是可以跟安徒生相提并论的,他的写作才华横溢,是丹麦历史上最有名的文人。克尔凯郭尔出生在1813年,只活了短短的42岁。他一生最著名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在29到33岁这短短四年间创作完成的,像《非此即彼》《重复》《恐惧与战栗》等等。

我大概算了一下,他在这四年里创作的作品,翻译成中文就有三百多万字,真是不能不佩服他的天才。

请你注意,1813年是一个什么年代?那个时候德国古典哲学,还是蒸蒸日上啊:康德去世还不到10年;黑格尔还在当中学校长,还没当上大学教授,他学术生涯最辉煌的时期还没有到来。而克尔凯郭尔1855年去世的时候,德国古典哲学的最后一位大师谢林也才刚刚去世一年。

克尔凯郭尔这一辈子,可以说都生活在德国古典哲学这座大山的旁边。

克尔凯郭尔的祖国丹麦,也正好在德国的旁边,从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到柏林,距离300多公里,这也给克尔凯郭尔冷眼旁观德国古典哲学,提供了一点距离感。

那这点距离感,产生了什么呢?

产生了哲学史上一颗全新的种子。这颗种子后来发芽,长大,在哲学的土壤里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而之后一百多年的一代代哲学家,把这个口子越撕越大,形成了蔚为壮观的存在主义运动,彻底颠覆了传统哲学。

在谈论克尔凯郭尔撕开的口子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传统哲学”有什么特点?

如果用最通俗的语言来概括,就是三个字:“盖高楼”。从柏拉图开始,亚里士多德、阿奎那、笛卡尔、洛克、康德、黑格尔,都是体系的建造者,他们都是从一些最基本的概念出发,比如实体、理念、经验、上帝,建造一个自己的哲学大厦,而且几乎每个哲学家都要先把之前哲学家的大厦推倒,从地基开始重建。

大厦竣工以后,再贴上一个自己的标签,比如柏拉图主义、笛卡尔主义、康德主义,这样就算“功德圆满”了。这是一种上帝视角的哲学,好像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尽在哲学家的掌握之中。

克尔凯郭尔年轻的时候学的就是这种哲学,他还带着仰慕之情,从哥本哈根跑到柏林去听谢林的课。但是几堂课听下来,克尔凯郭尔大失所望,后来一辈子都要反对这种从抽象观念出发的哲学。

克尔凯郭尔反对传统哲学从概念到概念的逻辑推演,那他主张什么呢?他主张要把个人的生存处境当作哲学的核心问题。讲到这里,我要请你停下来,用心体会一下200年前发生的这个转向。

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从个人的生存处境出发来思考世界,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育儿指南、婚恋指南、职场指南、理财指南,到处都是这些“眼前的苟且”,如果想要想点超越个人生存处境的大事,那才是“诗和远方”,那是奢侈的事情。

但是放到200年前的思想界可不是这样。那个时候,工业革命才刚刚发生,城市化的浪潮还没有到来,社会复杂度还没有那么高,人生道路的选择也没有那么多。知识精英能思考、也愿意思考的,都是一些超越性的问题。

理解了这个时代背景,你就知道了克尔凯郭尔提出“哲学要关注个人的生存处境”是一件多么石破天惊的事了。

传统哲学用概念做逻辑推演,用上帝视角看问题,就好像站在太空看地球,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是静态的。而回到人的生存处境呢?道理还是那些道理,逻辑还是那些逻辑,但是每往前走一步,都是惊心动魄的。

你升学填报志愿的时候,上了这个学校就不能上那个,此后的人生就会大不相同;你恋爱的时候选择伴侣,和这个人结婚就必须放弃那个人,此后的人生也会大不相同。甚至你今天晚上选择赴哪个饭局,遇到了哪个新朋友,得知了哪个新消息,此后的人生也可能会大不相同。每往前走一步,世界都会逼着我们做出大大小小的选择,而所有的选择都会给我们带来或多或少的焦虑和恐惧。

克尔凯郭尔把这种情绪说成是“面对自由的眩晕”,就好像我们站在悬崖旁边往下看的时候的那种感觉。这种面对自由选择的眩晕感,让他用“非此即彼”做了自己最有名的一本书的书名。

克尔凯郭尔的人生,也最好地诠释了“非此即彼的选择”和“面对自由的眩晕”。我来给你讲讲他的三次不同寻常的人生选择。

第一次是1840年9月8日,就在拿到硕士学位之后不久,27岁的克尔凯郭尔突然向当时只有18岁的姑娘雷吉娜·奥尔森求婚,姑娘也同意了。但是短短一年之后,克尔凯郭尔又突然反悔了,收回了婚约。

你想,哥本哈根城本来就不大,出了这么一件事,肯定是街谈巷议的大八卦。对于还是小姑娘的雷吉娜的打击,更是可想而知。

更奇怪的是,各种迹象表明,克尔凯郭尔一辈子都对雷吉娜用情很深。他不但终生未娶,还做了很多事情来纪念他和雷吉娜之间的爱情。

比如说,他会在札记里记下每一次跟雷吉娜的相遇,相遇时两个人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和表情;再比如,每次出版作品的时候,克尔凯郭尔都会专门制作两个小牛皮精装本,保存在一个红木柜子里,一本给自己,一本给雷吉娜。

在遗嘱里,克尔凯郭尔对别人都只字未提,只提到要让雷吉娜继承自己所有的遗产,如果她拒绝接受,就把财产变卖之后捐给穷人。

隔了将近两百年,我们或许没有办法还原克尔凯郭尔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了。但是,“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这个在今天人看起来似乎天经地义的道理,放到一个具体的人生选择里,似乎并不奏效。

我要给你讲的克尔凯郭尔的第二个独特的选择,是他重新演绎了“哲学家”和“权威”这两个词之间的关系。在他之前,哲学家总是想要建一座思想的大厦,然后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要确立权威嘛。

但是克尔凯郭尔不然。他喜欢用假名出版作品,前前后后用过的笔名有十几个。那他是刻意隐瞒,担心被人迫害吗?也不是。后来他在一本书里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就是作者。所以,解释只能有一个:他就是要亲手拆除那个权威的大厦。

我写了书不假,但是请关注我写了什么,而不是因为它是哪个权威写的。你看,这是不是也很符合他的哲学主张?不要痴迷于某个哲学家讲出的道理本身。每个人自己的生存处境才是核心。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到我的书里来找你们自己的问题和可能的答案,但是不要管这是不是权威的结论。

我要给你讲的克尔凯郭尔第三个独特的人生选择,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从小在非常浓厚的宗教氛围里长大,但是他对信仰的理解却是高度个人化的,他认为一个人灵魂的拯救,只能通过他与耶稣基督的直接联系实现,而不需要体制化的教会作为中介,特别是不需要腐败的丹麦国家教会作为中介。

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克尔凯郭尔近乎疯狂地写作,攻击丹麦国家教会。在这一年里,他出版了3本书,在报纸上发表了22篇文章,还自费出版了9期杂志,所有的文章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官方教会的牧师和食人族相提并论,甚至还不如食人族,因为他说“食人族是野人,而牧师是有学问、有文化的人……食人族吃的是敌人……而牧师却制造出一种假象,好像把自己最高的爱献给了他要吃的人”。

他把自己比作一个纵火犯,要点燃整个基督教世界,点燃人们的反抗热情。在攻击官方教会的过程中,克尔凯郭尔也和自己唯一在世的哥哥决裂,因为他哥哥就是丹麦教会的牧师。在临终前,克尔凯郭尔拒绝了哥哥的探望和最后的宗教仪式。

克尔凯郭尔的一生短暂而绚烂,他始终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追求自己心中的真理。但是我要再次提醒你,克尔凯郭尔心中的真理,不是传统哲学里那些放之四海皆准的“客观真理”,而是对于他自己而言的“主观的真理”,那就是面对人生的每一个境遇,忠于自己的内心,勇敢地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在这一讲的最后,我想引用克尔凯郭尔在《致死的疾病》这本书里的一句话作为结束,他说:

“我们最大的危险是失去自我,而它却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安静地发生,就好像什么都不是;相反,失去别的东西,不管是失去胳膊、失去腿、失去五块钱,还是失去妻子,都会被人注意到。”

这句话提醒我们,失去自我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认真对待每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不要让“自我”轻易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