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36 沈从文:不要停止对人真正的热爱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的内容来自我们的日更课程《贾行家·文化参考》。

这是一门日更课程,刚刚完整更新。我的同事做了一个盘点,发现不得了。过去一年,贾行家老师总共帮我们逛了15个展览,讲了20多本书和20多部影视作品,还带我们走进了70多个文化人物的内心世界。这里面既有像钱锺书、王世襄、黄永玉、叶嘉莹这些大师,也包括像莫言、阿来、迟子建、毕飞宇这些当代作家,还有像鲍勃·迪伦、约翰·列侬、薇薇安·迈尔、安迪·沃霍尔这样的国外艺术家。

那其中最特别的一位,我们问了贾行家老师,贾行家老师说,是文学大师沈从文。为什么是沈从文,而不是别的人呢?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听听贾行家老师的理由。

你好,欢迎回到《文化参考》,我是贾行家。

33年前,作家沈从文去世了,在当时的中国,记得他的人很少,报纸只发表了一条简短消息。更关注这件事的是决定这一年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文学院。有人说:老舍本该拿到他去世那年的诺贝尔奖,但那属于谣言。而瑞典文学院的院士、汉学家马悦然证实:1988年的那个奖,已经通过了对短名单的评审,确定要给沈从文了,然而大家突然听说沈从文在5月10日在北京去世了。马悦然连忙打电话到中国驻瑞典大使馆去查证,接电话的使馆人员压根就不知道沈从文是谁。这把马悦然气得不行,他说:你一个当文化参赞的,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学大师?

其实不怪那个人,沈从文最后的两篇小说发表在1947年,他45岁的时候,也悲观地预料自己会被忘记,写道:“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之后,他就改行做了一个文物学家,研究的还都是学术界不关注的杂项和小件器物。在1988年,别说大使馆不知道沈从文是谁,不少职业作家都没有读过他的小说。

我今天和你说沈从文,是从决定开专栏的那一天就定下来的。罗老师第一次和我描述他对《文化参考》的预期时说:人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个文艺的火苗在跳动,可是,谁的日子也都不好过,你的任务是别让它们灭了。这个专栏,可以用人作为打开的界面,文学和艺术,都是人学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就能坚持下来。那么,我就要告诉你:点燃我心里这个火苗的人是谁?让它一直燃烧至今的又是谁?都是同一个人——我们的小说大师沈从文。

然而沈从文是一个谜。有关他的疑问,除了“他为什么在鼎盛时期搁笔,之后四十年不写小说”,还有其他的一些,比如他在刚学写作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却靠着一支笔打出了文学天下,到了三四十年代,他已经是中国最高产、最杰出,也最有影响力的小说家了。

他不会用标点这件事其实不奇怪,他生在1902年,中国的新式标点是1920年才开始推行的。还有更奇怪的事:他小学都没毕业,后来却成了西南联大和北大的文学教授。我们知道,他最得意的学生是汪曾祺,他去世以后,汪曾祺和沈从文的表侄、画家黄永玉全力向读者推荐沈从文,呼吁文学界正视他的成就。他们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马悦然说的这件事。正常来讲,那是需要保密的,马悦然说自己之所以明知故犯,是因为太崇敬沈从文了。

我们今天先从大家最熟悉的《边城》说起。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也许是整个文学史上上最美丽的一部小说,写的是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小城,一个少女的爱情,21章像21幅画构成的山水册页。小说的高下并不在题材,在于小说家打开题材的水平。爱情小说多了去了,而《边城》则是伟大的:它的结构、人物和语言,都达到了完美。它也就是六七万字,完美的东西容易脆弱,体量一般都不会大。我们读的时候,也得把速度放慢才行。《边城》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它写的是一种干净的生命状态,是沈从文心目里最美的民族精神。干净和美很难保持,所以被推到极致的时候,就容易让人伤感,甚至是悲哀。

如果只读过《边城》,会觉得沈从文是一个婉约、天真的作家。天真是他努力保持的,但他从来都不婉约。沈从文的小说里有很多的野性。他的家乡在湖南省凤凰县,山水和《边城》里一样秀丽,民风也一样淳朴。但是还有另一面:那里从清代就是一个兵营,之后进入了军阀混战,土匪割据,老百姓也特别地剽悍。沈从文从小经历的残忍和恐怖,是别的小说家编都编不出来的。

他童年的时候,在一旁看着家里的男人们擦枪磨刀,一边还紧张地、互相莫名其妙地微笑。他睡了一夜,几个叔叔、表哥都不见了。独自回来的父亲告诉他:“夜来我们杀败了,全军人马覆灭,死了几千人!”然后,他父亲就领着他到城外摆着的几百颗人头的堆里去认自己家的人,他还看到了一大串割下来的人耳朵。在这之后的一两个月里,城外的沙滩上每天都要杀死上百人。小沈从文常常去看:被砍头的人太多了,来不及用绳子捆,哪一个人站得稍远一点,士兵就会把他当成看热闹的给忘了。而转过年来,革命成功了,他父亲又成了当地的要人,之后,父亲又开始逃亡。他所经历的生活转变就是这样残酷和荒诞。

沈从文在他的《自传》里写,他十几岁在外当兵的时候,在街上“常常可以看见一幅动人的图画,前面几个兵士,中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挑着两个人头,这人头便常常是这小孩子的父亲或叔伯”。有人说,这是沈从文在卖弄离奇的场景。但是我们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来看,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心理创伤案例。那个场面刺激了他的童年记忆,所以他用“动人”这么一个有点儿奇怪的词。一个人从小目睹这类场景,心理是肯定要出问题的。沈从文还有特殊的感官天赋,他能把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的体验,用文字表现得很强烈、很准确,他描写自然的时候,连甲虫的味道都能写出来。他的记忆力又特别好,被称为是“印象派”作家。所以说,他的心灵创伤也就格外地严重。

一般的情况下,人受了这么强的刺激,就会变得麻木。而沈从文也有类似的痕迹,他小说里处理人物的死亡好像不当一回事儿,这就属于用漠然来消解。他写故事狠起来比余华还狠,余华是从小看死人,他是从小看杀人。但更多的情况是:他努力从残酷的现实里寻找美,寻找感动,进行自我疗愈,直到成为精神上的升华。

沈从文中年的时候,在给妻子张兆和的信里,讲了自己的世界观,他说:对于自然和生活,“我皆异常的感动,且异常爱他们……我希望活得长一点,把生活完全发展到我自己这份工作上来。我会用自己的力量,为所谓人生,解释得比任何人皆庄严与透入些!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他笔下的美,不是单纯的,而是从血污和苦难里开花结果。明天我会挑一两篇沈从文的小说代表作,和你一起感受这种复杂性。

这段话,也是点燃我心里那个文学艺术火苗的话。我们写血污,写灰暗,写绝望和挣扎,因为我们生而不幸,没见过别的,还因为我们相信人值得一个更好的所在。我不会用一个自己不相信的、光明却空洞的东西来搪塞我的读者。我尊敬的艺术家大多像沈从文这样,看到了世界的残酷,仍然艰难地去热爱,仍然创造复杂的美。导演侯孝贤拍电影《悲情城市》时的标准就是:拍出沈从文笔下那种“太阳底下努力生活的人”。

我爱沈从文的小说,但并不盲目高估:我觉得,他的创伤来得太早了,他的创作又是纯感性的,所以作品里常常会缺少穿过生活表象,审视和反思生命的力量,当然,那也是艺术的最高境界,极少有人能抵达。对于诺贝尔奖来说,沈从文前半生的文学成就已经当之无愧了。

本来,沈从文对自己的写作也并不满意,他也并没有打算停下来。1948年,他儿子沈虎雏问他:“有人说你是中国的托尔斯泰,我看你比不上他。”沈从文认真地回答:“没错,我确实比不上,许多事情耽搁了我,我以后要好好赶一赶。”

再来说那个问题:沈从文为什么中年就不再写小说了?

先来说直接的原因。

沈从文不懂大的时代政治,也不通文学圈里的小政治,他参与文学界的论战,结果一定是两边不落好。1930年,他写文章评论郭沫若,说:“我们把郭沫若的名字位置在英雄上,诗人上加以尊敬和同情,小说方面,他应当放弃了他那地位。”这大概就让郭沫若记恨上了,1948年,郭沫若写了一篇《斥反动文艺》,说沈从文“一直在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我们比较一下,沈从文挖苦郭沫若的是创作和作风,而郭沫若是以理论权威的身份,给他作政治上的定性。按我们小时候的话说:“本来是闹着玩儿,你怎么对我下死手?”北京解放的时候,沈从文在北大当教授,有的人在学校全文张贴了这篇文章。汪曾祺断定:沈从文不能再写小说,就是这篇文章和这件事造成的。复旦大学的张新颖教授,有一部《沈从文的后半生》,详细地揭示和分析了这件事前后,还有更复杂的经历,结果是沈从文一段时间里精神失常,甚至尝试过要自杀。

我还要再和你说另一个角度:一个作家的伟大,你可以看他写了什么,也可以看他绝对不写什么。就像一篇文章,一件产品设计,删掉的东西决定了品质。其实并没有人禁止沈从文写作,甚至还常常有人点名要求他写,但是他坚决搁笔。他的老朋友巴金说:“别看从文性格温和,他不想做的事儿,你强迫他试一试?”

沈从文是最纯粹的小说家,他要写的完全是人,是真实的人性和具体的生活,他拒绝成为任何观念的工具和媒介。三四十年代,有的人批评他不写革命题材,他说:“你们要的东西很容易写,可是我存心放弃你们。”他的理由很单纯,因为那样会扭曲小说的人物,既欺骗了读者,也欺骗了自己。他说:“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种庙供奉的是人性。”

沈从文在那之后的选择,是让我一直保持心里火苗不灭的力量。

从此,他进了历史博物馆,搞文物研究去了,做过十年的讲解员。别人觉得可惜,他自己兴致勃勃,他说:一片颜色,一把线,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都能使我这个以鉴赏人类生活与自然现象为生的乡下人,继续领会人类智慧。你看,他不能用创作表达真,就去探索民族文化里的美。没有抱怨和消沉,在自己的生命里继续寻找可能性。

1953年,有一个志愿军战士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第一次到故宫参观。认识了一位老讲解员,他就像教幼儿园孩子一样,耐心地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讲解。到了中午,干脆领他回自己家吃饭。这么过了一周,那个战士问他:“你陪了我这么多天,我不好意思问你的大名?”对方告诉他自己叫沈从文,把这个战士给吓了一跳。这个战士叫王㐨,也因为这件事,他复员以后进了中科院考古研究所,作了沈从文的助手,成了中国纺织考古的专家。这就是沈从文捍卫人、点燃他人的方式,也是我从做《文化参考》一开始就决定讲述他的理由:没有任何借口能让你熄灭心中那颗美的火种,不要停止对人真正的热爱。

期待你的不同感悟,我是贾行家,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