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751 第749期 | 谁是最“愚昧”的人?


策划人:阿拉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今天的话题有点奇怪,叫谁是最愚昧的人?

这还不简单吗?知识越少越愚昧啊。一个人的愚昧程度,和他掌握知识的量肯定成反比啊。这是我们的共识。

那好,我们来看一个事实。在美国,很多父母不愿意给孩子打疫苗。为啥呢?打疫苗不是有助于孩子健康吗?

原因很复杂,最开始是因为,1998年,著名医学期刊《柳叶刀》刊登了一期文章,说接种麻疹、腮腺炎和风疹疫苗的混合疫苗,就是俗称的“麻腮风疫苗”可能引发孩子自闭症。这个结论把很多人都吓到了。

这篇文章的作者叫韦克菲尔德。文章发出来后不久,科学家发现,这个研究有漏洞,结论站不住脚。六年后,也就是2004年,《柳叶刀》就撤下了这篇论文,韦克菲尔德本人也出来跟大家道歉,承认错误。他本人甚至还被英国吊销了行医资格。

这事就完了吧?可以说关于疫苗有危害的言论,到这算是止住了,随后为了消毒,科学界、政府,不断发表声明,告诉大家疫苗是安全的,对孩子好,一定得打。

要知道,麻疹是一种急性的呼吸道传染病,儿童极易受到感染。麻疹的传染性极高,传染能力是非典的4倍。感染之后,引发的很多并发症甚至可以致死,比如肺炎、脑炎。尤其是一种亚急性硬化性全脑炎,孩子一旦得上,无药可救。

这时怪事出现了,在我们的印象中,一个人要是没受过教育,肯定更多疑,更容易抵制疫苗这种现代化的技术。但现实恰恰相反,带头抵制疫苗的,不是那些文化水平低,没接受过太多教育的小镇、乡村的家长,反而是有一定知识水平的家长。

为啥呢?因为对于这些小镇、农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家长,公立学校有要求,孩子必须打疫苗才能上学,那就打疫苗吧。

而对于受过更多教育的家长,这些父母不是医生,他们的教育水平不见得多高明,但刚好足够让他们有底气去挑战医学共识。

所以,违背常理的现象出现了:受过教育的父母做的决定比那些没上过什么学的父母更糟糕。受冲击最严重的是英国,麻腮风疫苗的接种率,从92%跌落到不足80%。麻疹病例从1998年的56例,增加到2008年的1348例,而且这一年有2个孩子死亡。

这还不是小范围的问题,像全世界著名的穷国,卢旺达、斯里兰卡这些地方,穷吧?受教育的人少吧?而实际上呢?这种地方,几乎每个人都注射了麻疹疫苗。而在美国、法国、英国这样的发达国家,疫苗的接种率反而非常低。

我们来看一下时间线,麻疹疫苗,上个世纪60年代,科学家就发明了,咱们中国是1965年开始使用麻疹疫苗。虽然《柳叶刀》发表过一篇错误的论文,那都是1998年的事。作者2010年已经被吊销了行医资格。这都2019年了,美国未接种疫苗的儿童数量是越来越高,几乎是20年前的4倍。

你看,荒谬吧?一种疾病,明明几十年前就找到了根治的解决方法,但就是控制不住。不光是麻疹疫苗,在全球范围内,五分之一的儿童由于家长不愿意,而无法获得常规的免疫接种。每年有150万儿童死亡就是因为这种极其荒谬的原因。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父母有点教育背景,有点对抗的底气,因为他们的,一知半解。

最近我看到一本书,叫《专家之死:反智主义的盛行及其影响》,这书里就谈到了一知半解的人会遇到的麻烦。当然,它主要说的是美国的情况。

美国确实是一个重视个性自由的国家,比其他西方国家更推崇抵制知识权威。19世纪初,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到美国转了一圈回来,就说:“每个美国人都只会相信自己的理解和判断。”这看起来不错,人人平等。但是这种意义上的人人平等,也很容易被当成是人人的知识水平平等。你说的话,那是你的观点,我有我的观点,大家平等,所以你对我也对。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推论。为啥?因为这句话,不是在争什么言论自由,这是在否定人类社会繁荣的基本前提,那就是社会分工。

社会分工,其实就是专业知识分工。你懂一部分,他懂一部分,然后大家通过市场交换和彼此服务来共享知识。这就需要一个默契啊,就是每个人都得服从专业权威。进医院就听医生的,上飞机就相信飞行员和航空公司,在超市你就得有信心这些商品都是合格的,是有人把过关的。你要是不服从这些专业权威,在现代社会事实上就没法生存。

但是在互联网时代,这个权威出了问题。

一方面,每个人都可以声称自己是权威,或者显得像是权威。平等确实是更平等了,但是鱼目混珠的事就在所难免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假权威,即使被揭露,但是整个社会没有任何办法彻底消除它的影响。

就拿刚才说的那个韦克菲尔德来说,他发表的那篇质疑疫苗会引发自闭症的论文,惹出了大乱子。后来甚至有材料证明,他发表那篇文章,其实就是接受了一些资助,想帮助那些原来就有自闭症的孩子,赖上疫苗公司,好获得赔偿。你看,这种医生已经是有道德品质问题了。要不怎么被吊销了行医资格呢?

但是,就这么一篇论文,一旦发表出来,就嵌入了互联网知识世界,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地自我复制、传播、变异,就像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魔鬼,任科学家、杂志、政府怎么声明、强调、以正视听,对不起,再也收不回去了。很多一知半解的人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好像有这么一篇文章,好像说疫苗有害,所以不让我们家孩子打疫苗。这种影响遍及整个社会每个角落,不知道要花多少成本才能清除掉这个影响,甚至永远清除不掉。

回到我们节目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这个世界上谁是最“愚昧”的人?不是没有知识的人。而是一知半解,有一点知识,足够感染这些互联网知识病毒,但是又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消毒的人。

这说的是谁啊?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其实在这个处境中。对于外行的知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种病毒的易感染者,因此我们每个人也都处在“愚昧”的边缘。

那怎么破呢?

吴军老师在他的得到课程《谷歌方法论》里面,就专门强调过“服从力”的问题。没错,越是在现代自由社会,服从,服从专业知识共同体,反而成了一种重要的能力。

比如,小时候背乘法口诀表,该背就得背。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做算术题,先做乘除再做加减,就得按照这个顺序,没有什么好创新的;买了宜家的家具,回家你就得按照说明书上的顺序安装,没有什么好质疑的;进到一家公司,先搞明白什么是这家公司绝对不允许的,照着做就好了,没有什么好不服的;入伍当军人,就是美国西点军校,前三年,也要学会凡事说“yes sir!”是的,长官!你心里再想当领导,也得先学会服从。服从,是在现代社会和他人协作的前提。

一位医生朋友跟我讲,行医生涯中最好的病人,就是有服从力的病人,这种人严格遵守医嘱,让吃药就吃药,让节食就节食,让锻炼就锻炼,特别有自制力。这样的人,医生最能够帮到他。其次呢,反而是那种没有什么知识的病人,虽然他理解力也不强,自制力也不强,但是好在听话。最糟糕的病人,就是那种学了一脑子搜索引擎得来的知识,医生说什么他都能有理有据的抬杠,说什么结论,他都给你一个怀疑的神色。你看,医生都帮不了的人,岂不就是这个时代,最愚昧的人吗?

达尔文说过一句话:“无知要比知识更容易产生自信。”

对。如果我在自己非专业领域,突然出现了某种自信,甚至这种自信还有一点知识的基础,那我就得警惕了,我是不是正站在愚昧的悬崖边缘。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