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98 第660期 | 那些谬误会消失吗?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继续和您聊科学哲学。前两天,我们分别介绍了两个科学哲学史上的大神,波普尔和库恩,今天我们来介绍第三个大神:拉卡托斯。波普尔和库恩的名气比较大,如果你还知道有这么一位拉卡托斯,那你一定是深入了解过科学哲学了。

那这三位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其实恰好就是我们通常思考一件事情的过程:先正着想一遍,再反过来想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综合性的结论。正着想就是波普尔,反着想就是库恩,最后得出一个综合性的结论就是拉卡托斯。所谓正题,反题和合题。

下面这段比较枯燥,我简单说一下。

波普尔的证伪理论有强烈的批判性。按照他的说法,所有的科学理论,从出娘胎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等死。不管它能解释多少现象,只要一个反证出现,把它证伪了,这个理论就完蛋了。你看,波普尔的说法,简洁优美吧?但是话说回来,简洁优美的东西,也容易简单粗暴。波普尔甚至认为,批判是知识进步的唯一方式。他还说,西方文化比什么中国文化、印度文化、阿拉伯文化高明在哪里?它的独特优势就在于西方文化有批判性,所以才领先世界。

但是,昨天我们说的库恩的范式理论,其实就是冲着波普尔来的。范式理论看起来中正平和,只是在解释科学革命的结构。但是你拿波普尔的理论一对照,就知道,它其实也是在说,批判和证伪,是科学革命、范式转换的时候发生的事。在平时,哪有那么多批判?主要是建设。哪有那么多证伪?主要是证实。老是闹革命、老是大批判,也不行,和平时期就要“告别革命”,就要踏踏实实地从事点滴零碎的建设工作。你看,是不是和波普尔有点针锋相对?

好了,这两派观点就这么杠上了。这时候就到我们今天的主人公,拉卡托斯出场了。

拉卡托斯是一个有趣的结合体。他是匈牙利人,1949年在莫斯科大学念过书,1969年又在伦敦经济学院读书。所以,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和西方学术传统,他身上都有。这是一个很独特的优势。还有一点,刚才我提到,1969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念书,后来又留校任教,你马上就明白了,他还是波普尔的学生和后来的同事。所以,当波普尔和库恩在搞大辩论的时候,这位拉卡托斯就是一个近距离旁观的人。

两派辩论到最后,拉卡托斯说:这样吧,我来综合一下二位的意见。库恩的说法有道理,波普尔的批判精神也要继承。我提出一套新的东西,叫“科学研究纲领”。

这个“科学研究纲领”的内容比较丰富,提出了一堆新概念,什么内核,保护带之类的。我们都略过不提。简单说,科学研究纲领就是在说,每一个研究都是在一个纲领内部进行的。同时有很多纲领并行。彼此博弈,有的在进步,有的在退化。最终,进步的会发展壮大,退步的则会逐渐衰亡。不过,也不绝对,有时候,退步的会重现生机、返老还童,进步的也可能突然转向消亡。

这个理论听起来有点让人发懵,这是在说科学吗?科学难道不是该正确就正确,该错误就错误吗?怎么还有不同纲领?还并行?还有返老还童?难道科学还就分不出高下对错了吗?这不是和稀泥吗?

拉卡托斯当然不是在空口无凭地说,他举了大量物理学研究的例子,什么迈克耳孙-莫雷实验、卢莫-普林西姆实验、贝塔衰变与守恒定律等等。说实话,我是说不清楚这些物理学知识的,但是,只要稍微深思一下,就可以知道拉卡托斯这套说法的妙处。

他的“科学研究纲领”和库恩的“范式论”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承认两套不同的知识观念系统可以并行。他们之间往往不是革命和被革命的关系,是纠缠不清的一对老冤家的关系。而我们这代人接受的科学观念,觉得正确的就是正确的,错误的就是错误的,你可以说正确替代错误这个过程很漫长,但是不能和稀泥,说两套纲领可以并存啊。地心说不就是被日心说颠覆了吗?怎么会并存呢?

那好,我来反问一个问题:现在的一个共识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比牛顿的体系更有解释力的。对吧?但是,为什么现在中学物理教科书里学的还是牛顿的那一套呢?不是早就被科学革命颠覆的东西了吗?而且颠覆了都一百年了。怎么它还是在呢?

还别说牛顿。就是算命跳大神,形形色色的迷信,今天也没有消灭啊。你可能会说,那不是科学,那是愚昧,这怎么能算进来呢?可是,在科学家当中信仰宗教的,大有人在啊。如果你去跟他们交流,你会发现,宗教和科学在他们的思想世界里,是并行不悖的两条线,对世界同样有解释力。其实我们普通人也一样,无论你多理性、多么不信迷信、多么没有宗教信仰,你在特定的场景下,也会相信那些非理性的力量。

就拿我自己举例子,如果我得了某一种绝症,那当然是首选相信现代医学了,可是如果医生告诉我,现代医学没有任何办法了。那你说,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我一个偏方,你说我会不会试一下呢?我觉得我可能扛不住。再比如说,如果今天突然外星人入侵地球,你说,宗教和迷信会不会大规模回潮呢?那些好像已经被驳得体无完肤的认识世界的方式会不会返老还童呢?

想到这儿我们就明白了,一套思维方式,一旦产生,它可能会衰退,但是很难彻底灭绝。科学是这样,人类的其他认知领域也都是这样。我们过去以为的真理越辩越明,进步必然战胜落后的观念,其实不符合事实。不管你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对,也不管你的想法被事实证明得有多彻底,你想法的反面会一直存在。每一个对世界的看法,都不会消失,每一个对世界的看法也都在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的正确。它会回来的。你还别小看它们翻盘的机会。

理解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对他人的错误,有更多的理解和同情能力。

就拿著名的地心说和日心说来说,地心说错了,日心说赢了。但是,是不是地心说就一无是处呢?你别忘了,一个理论,能存在那么长时间,它的内核虽然错了,但是在细节上小修小补的努力,最后达成的成就,千万不能小看。事实上,哥白尼提出日心说的时候,连地球轨道是椭圆的都不知道啊,所以刚开始,日心说对天文现象的解释力,其实是远不如地心说的。地心虽然内核错了,说通过本轮、均轮,一大堆修正,在当时其实很实用。对天文现象的解释力是很强的。

就拿我们今天说的这几位哲学家来说,简单理解波普尔的理论,他就是强调批判,忽视了建设的作用,而库恩高他一筹,拉卡托斯通过整合,又高一筹。但是,如果深入到思想的细节,怎么会这么简单?波普尔是20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是非常有深度的,人中龙凤啊。如果我们今天采访波普尔,会发现我们今天对他的所有批判,他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他对建设的作用当然是有考虑的,建设的作用在他的体系中当然也是有位置的。他是有整套的解释的。

但是没有办法,在辩论中能够呈现的只是思想的内核,是被抽掉了很多细节的。所以,即使在论战中,波普尔看起来输了,也不证明他就是错了。用我们今天的来说,是他的那套研究纲领暂时性地衰退了。

你看,在知识的世界中,一切想法都是宝藏,一切失败的都有可能回来,一切自以为正确的,都必须用持续的努力来证明自己。

好,这个话题我们先聊到这里。明天我们来看,另一位科学哲学大神是怎么出手的。他把我们过去几天聊的理论都打了个稀烂啊。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