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95 第657期 | 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这是2019年的第一期正式的罗辑思维节目。开年第一周,我们来聊点高大上的话题:知识是怎么来的?

这里说的知识,不是今天西红柿多少钱一斤这种随时可以变的知识,也不是怎么游泳、包饺子这种只有每个人自己才能掌握的知识,也就是默会知识,而是那种对人类通用的,可以描述出来转告别人的知识。在现代世界,这种知识的供应者,当然就是科学。所以,围绕“知识是怎么来的?”这个课题,就诞生了一个学科,叫科学哲学。这周的节目,就是我自己学习科学哲学的一个粗线条的学习心得,也汇报给你。

科学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今天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科学家生产出来的啊。但是,回到几百年前,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培根不是有句名言吗?“知识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可是power这个词,不仅有“力量”的意思,还有权力的意思。对,在培根那个时代,知识不只是一种驱动自然界的力量,它还是人类社会的权力的来源。掌握了知识的源头,也就掌握了社会的权力。所以叫“知识就是权力”。

那在科学出现之前,人类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呢?

如果你乘坐时光倒流机返回过去,问一个中国古代农民,你种地的知识是哪来的?农民的回答应该是:是父亲手把手教给我的。那么,你父亲种地的知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我爷爷教给他的啊。概括来说就是,知识来自世代相传的传统。这是知识的一个源头。

如果你问古代欧洲某修道院里的修士,你天天捧着念的书本里的知识,是哪来的?修士的回答应该是:来自圣经啊。那么,圣经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上帝赐给我们的啊。概括来说就是,知识来自神的启示。

传统和启示,是前科学时代的两大知识来源。并且,古代的人想不出知识还能有其他的什么来源。说到这里,就能看出伽利略的伟大了。伽利略的伟大不是他具体的实验成果,而是因为他开创了一种方法。

当时的人,是这么看伽利略的:你是一个渺小的个人,举着你自己制造的望远镜往天上看,就居然敢宣称得到了新知识,更可怕的是,你的这个新知识居然违背了圣经和伟大的亚里士多德的教诲。你也太狂妄了吧。伽利略后来的遭遇我们都知道了。面对来自罗马教廷的巨大压力,他痛苦地放弃了他的一些学说。

刚才我们说了,伽利略的伟大不在于他提出了具体的科学成就,而在于他开创了新的知识来源,那就是实验和观测。亚里士多德和我谁说得对,圣经说了不算,多年的传说也不算,上比萨斜塔往下扔铁球看看,看看两个铁球到底是先后落地,还是同时落地,这才说了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通过实验和观测,来获得新知识。这个观念今天看来稀松平常,但在伽利略那个时代可是颠覆性的。科学就是通过这种石破天惊的观念剧变而产生的。从那以后,在传统和启示以外,人类又多了一个知识来源——实验、观测。

当然,人类各种语言中都有类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俗语,可见,凭证据说话也不是全新的观念。伽利略开创的科学传统,特殊性在于,它把这种思维和论证方式正规化、系统化。这样一来,通过科学产生知识的速度就快多了。

方法这个东西,非常奇妙,一旦被产生出来,就不会消灭了。所以,即使伽利略具体的科学结论,被天主教廷否定了,伽利略也低头了,但他开拓的新知识来源却是教廷无法消灭的。科学从此来到了人世间。欧洲正是因此在知识总量上超过了其他文明,并且遥遥领先。

在那几个世纪中,欧洲尤其是西欧各国,到处都有科学家在实验室中忙碌,在实验、在观测、在遵循伽利略的那一套方法。摆弄着各种仪器设备。这些人时而欢呼,时而叹息,时而困惑不解,时而垂头丧气。同时,大量新知识如潮水一般喷涌而出。

不过,这个阶段的科学,是没有什么自信的。或者说,没有什么自我意识。到了20世纪,科学哲学出现了,也就是开始反思科学研究的方法。科学才有自我意识。他们想要说清楚,和宗教、传统、情感等等相比,科学到底有什么区别。自我意识嘛,就是要找到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发现自己的独特性。在这方面,20世纪初的逻辑实证主义成就最大。

逻辑实证主义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认识论传统,我们就说它最主干那个。逻辑实证主义者抓住科学研究的核心环节——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科学理论来自人类真实的经验,也就是观测和实验,同时,观测实验得到的证据,必须以严谨的逻辑组织起来,这就是所谓“逻辑+实证”。逻辑实证主义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今天,这些话听起来,一点也不惊艳,一点毛病没有,可靠的知识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不是哈。这只是科学知识和其他知识的边界。不意味着所有知识都能这么来。即使在现在,人类的大量知识还是还是来自于传统、洞察、传闻、权威等等。作为个人来说,更是如此,不可能做到有一份证据才说一分话的。比如,我相信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唐朝,其实这个知识我是听来的,我没有一丝一毫亲身考察的证据,但我还是相信。

回到主题。但是逻辑实证主义还是把什么是科学知识划出了一个分界。直到今天,大多数人对科学的理解还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不过,这其中其实有非常严重的漏洞。

这个漏洞就是:如果科学研究依靠观测和实验,那么,多少次观测和实验才足以归纳出结论呢?要知道,观测和实验的次数总是有限的,但科学理论总是想做到普遍的。有限次数的观察怎能得出普遍结论呢?谁能保证下一次观察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听起来挺对,但你怎么知道下一个证据来了,就不能颠覆上一个证据呢?

科学哲学史上有一个很著名的“火鸡”悖论,这是英国哲学家罗素提出来的,用来讽刺这种归纳方法的局限。话说,有一只有科学精神的火鸡观察到,每天上午十一点都有人来给它喂食。火鸡是个认真的研究者,它并没有草率地下结论,而是耐心地继续观察和记录,观察了一年,积累了大量的观测记录。根据这些大量的观测记录,火鸡归纳出结论:每天上午十一点,就会有人来喂食。

这个理论会被感恩节那天的事实无情推翻。那天,不但不再有人来喂食,火鸡们还都被人抓出去宰了。

可见,再多的观测,再仔细的实验,再认真详实的记录,以及随后的归纳,从逻辑上来说,都不能得出普遍性的理论。

所以你看,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那个时候已经是20世纪初,人类享受科学的好处已经很多年,但是在理论上还是不能证明,科学带来的知识是可靠的。这个想起来,有点荒诞感。

但是,别觉得这个问题是在抬杠,对逻辑实证主义的反思,其实是科学哲学的一个很有意思的里程碑。紧接着就出来一个大神,把对科学的认知大大往前推进了一部。这个大神就是波普尔,我们明天接着聊。

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