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74 第694期 | 为什么说现代社会没有奇迹?


策划人:冯启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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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王立铭老师在他的得到App课程《众病之王的解决方案》里做了一次加餐,叫做《医疗防骗指南》(点击阅读)。推荐你读一读。仔细读这篇文章,不仅能让你不上医疗骗子的当,还能帮助你建立一套系统。什么系统?一套识别不靠谱信息的系统。

首先的问题是。靠谱的信息是什么样子的?对不起这个没准儿。不同领域的信息当然长得不一样。但是靠谱信息来到你面前的方式,那倒是有准儿的。什么样?它通常是局部的、缓慢的和克制的。反过来说,那种全称肯定判断的、兴冲冲的、表情夸张的信息,比如标题里面全是感叹号的,先不管它的内容是什么,只要它来到你面前是这副德性,基本都要对他存疑。

举个例子,在提供一个治疗方案的时候,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他一般是这么和患者对话的:

你得的这种病叫什么,发展到了哪个阶段,属于哪种类型。现在有几种治疗方案。

比如治疗方案一,按照以往的数据,对百分之多少的患者有效,但是对于百分之多少的患者来说,可能在什么时候出现耐药性,到那个时候,你可能需要考虑换成其它治疗方案。

但是上面这种药物有个麻烦,就是副作用很大,很多患者因为吃这个药,生存质量出了问题。所以还有一个方案你可以考虑,虽然治疗效果要差一点,但是副作用小,生活质量更高。

如果真的没钱,那方案三也可以考虑。哪些地方确实差一些,哪些地方其实也还不错。

你看医生这么和你说,这个表述方式,唠唠叨叨,患得患失,非常地不干脆。你得费好大的功夫,才能搞明白,他讲的是什么。但是,这就是严谨的、负责任的表达方式。你发现,他讲的每一个信息,都是严格地限定了边界条件。而且符合我们讲的特征:局部、缓慢和克制。

相反,如果一个消息看起来非常地神奇,比如说,别人都没有办法,但是我这有一个祖传秘方,能够彻底治愈癌症,或者糖尿病、不孕不育、脱发,不管是什么病,那你就得当心了,因为对方肯定是骗子。

你可能会觉得这么说有点武断。这就牵涉到对现代社会特征的理解了。

现代社会的首要特征就是精细化分工。一个社会的经济发展水平,虽然表现出来的是GDP,人均收入什么的,但是在社会层面,其实就是分工水平。分工越精细,经济越发达。

那怎么做到精细化分工呢?其中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让整个社会的信息,各个层面的,都充分地涌动,充分地被全社会看到。所以达成分工和协作就更方便。现代知识体系,会发展出大量的激励制度,什么专利申请、科技奖项、论文发表、学术会议、职称评审,还有公司资助。目的是啥?就是让好的想法、技术和创新,在萌芽状态里就被提早看到,其他分工的人好扑上去和它协作,一起把这个东西养大嘛。所以在现代社会,你如果真的有一项绝活,有一样祖传秘方,你是藏不住的,你早就被引诱出来了。而且,你还得早说、快说。免得被别人抢先发表了,或者注册成了专利。

这当然是为了专门激发信息的一些制度,还有一些社会体制,客观上也在促使信息流动。

就拿药物来说吧。现在要研发一款新的癌症药物,平均需要七八年的时间,要耗费20多亿美元的研发经费。那药厂怎么确保自己能把这笔钱赚回来呢?难道研发出来药之后挨个向患者推销?那是不行的,那等于是把自己扔进不确定性的汪洋大海。怎么办呢?

药厂的第一个想法,一定是要进医疗保险的名单。因为癌症药物的费用70%-80%的部分,甚至更多,都是政府或者商业医疗保险机构来买单的,他们才是真正的支付方。患者放心吃就好了。所以,药厂要想挣钱,必须千方百计地通过医疗保险机构的审核,这样它们才能拿到确定的利润。

怎么进这张名单?当然是玩命地说服这些机构的专家。充分说明,开各种各样的会,利用一切场合。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专利制度保护知识产权,他们还有什么秘密可保?告诉你都来不仅。你看,信息充分地流动了,而且这些信息还经过严格的考验了。

再反过来看那些什么祖传秘方,保健品。如果真的有效,他们为什么不去挣更多的钱,非要在民间偷偷摸摸地搞?这还不算非法行医的风险,就算是光明正大地放在超市货架上去卖,那才能挣多少钱?

所以,在现代分工社会里,不太会有突然亮出来的绝招,一惊一乍的好消息。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说,那如果真的就有这么一种神奇的疗法,确实有效,但是因为现代科学的傲慢,或者保险机构的官僚,它就是进不了那张名单呢?它偷偷摸摸地搞,也有可能啊。

这就涉及到对知识生产方式的理解了。现代知识的生产,不是比谁聪明,谁就能做出成果。这和牛顿爱因斯坦的时代完全不同。现代知识生产,是嵌入在社会协作网络里的,分工细密,耗资巨大,个体的作用其实非常有限。

薛兆丰老师就讲,在实验室里面,一只经过特殊处理、用来检测糖尿病等药物效果的小白鼠,价格可以达到几千美元一只。一般的实验室搞不起的。你要想搞一个普通的实验室,一位教授、两位博士后、几个本科生和博士生,一年没有六七十万的成本根本撑不起来。这是说美金。你没有这样的研究条件,怎么可能研发出可靠的药物?

其实,不仅仅是医疗领域,科技领域一样。咱们中国,有了贵州的“天眼”望远镜,我们才有了世界级的天文发现。还有,将来中国要是有了大型的电子对撞机,那是几百上千亿的投资,我们高能物理研究才能取得突破。

所以现代社会的任何一项大的课题,都是投资巨大,有很多人参与。既然有很多人参与,就不可能是秘密。一两百年前,法拉第弄电磁圈,那确实可以保密。今天,中国搞量子实验,取得了什么成果,遇到了什么瓶颈,全世界都知道,没有什么惊喜和秘密可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类的任何知识进步,在现代社会都是渐进的,不可能是一夜之间降临的。

还拿医学举例子,就比如说治疗癌症的免疫疗法,获得了2018年诺贝尔医学奖。但是,你知道,获奖的那个成果,从提出到验证,花了多长时间吗?整整100年。

从科学家偶然发现一个现象,就是某种细菌感染引发的高烧能杀死癌细胞,从发现这个现象,到找到起作用的这种毒素,再到锁定具体的蛋白质,搞清楚它是怎么激活人体的免疫反应,再到完善相应的理论,这就花了将近100年。后来,又经历了10年的研发,能够被患者使用的药物才能上市。

所以,如果你在朋友圈看到什么中国科学家用疟疾治愈了晚期癌症的消息,不用怀疑,肯定是假消息。你就静待反转就好了。王立铭老师就说,如果你只看医疗新闻,癌症一年能被攻克100次。退一万步说,就算这种疗法真的在某种情况下有效,距离能临床应用,还非常非常遥远。

王煜全老师也说过,现在的科技,不只是医疗,都是“系出名门”,它不可能是横空出世的。它一定是好多年前就在大学实验室里了,然后经过产业界5-8年的研发,才能够变成一个用户可以使用的产品。只要你对科技前沿有足够的了解,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一点惊喜都没有。5年内都不会有什么意外可言。这就是现代社会大规模精细化分工带来的结果。

所以,综合今天说的,当你看到一条爆炸性的、意外消息的时候。你得分两种情况:

如果它是一个孤立型的事件,比如某个明星出轨了。某个国家的总理下台了,某个地方出交通事故了。那它确实可能是真的。

如果它是一个网络型的事件,也就是说,它一定是要靠很多人协作完成的,而且是要普遍作用于很多人的。如果它再是那种爆炸的、意外的消息。那大概率,它不是真的。

为什么?因为在大规模精细化分工的现代社会,其实没有什么奇迹。

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