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97 第711期 | 王莽是个偏执狂吗?


策划人: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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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我们都在聊“代偿效应”这个话题。顺带,我自己也想清楚了一件事,一件古人身上的事。

哪位古人?就是王莽。

在中国历史上,王莽有一种独特的悲剧色彩。他当然是乱臣贼子,篡了老刘家的位,当了新朝的皇帝之后,然后就净出昏招,昏得还挺可爱,非要搞什么复古改革。什么硬要按古书把天下分成十二个州啊,什么非要给匈奴改名字啊,什么恢复西周的井田制啊。折腾来折腾去,十八年就把天下给折腾没了,可能是中国最短命的王朝。

过去,对王莽这些行为的解释,只能说是因为他的性格、能力或者是偏好。然后我们后来人读史,只能长叹一声说,人不能开历史倒车啊,盲目复古不好啊,理想主义幼稚病不能得啊。等等。

但是你不觉得么,这件事还是有一个古怪之处。

你想,王莽是谁?王莽应该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个篡位上台当皇帝,但是得到了上上下下、朝野内外支持的人。他又不是军阀,手里并不直接掌握武力。别的人就不说了,就说当时的经世大儒刘向刘歆父子,那都是王莽的支持者。儒生可是中国最见不得乱臣贼子的一帮人,可当时的儒生是怎么说王莽的?那都是说王莽是当今的圣人。所以,王莽当皇帝,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这样的人又不是天外来客,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成长起来的,一步一步走到权力顶峰的。至少在当时身边人看来,这个人是德才兼备,他能是一个糊涂蛋和偏执狂吗?可为什么他当上皇帝之后,就偏偏成了一个糊涂蛋和偏执狂呢?你不觉得这个转变,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我们可以从一类小事当中看出一些线索。

王莽特别喜欢搞一些祥瑞啊,谶纬啊,符命啊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简单说,就是迷信预言。比如说陈胜吴广要起义的时候,从鱼肚子里挖出来一块布,写着“大楚兴陈胜王”。这当然是他自己塞进去的,这就是谶语。再比如刘邦,有一次,他喝醉酒之后斩了一条白蛇,然后就有人说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刘邦杀蛇的地方哭,哭什么?老太太说我的孩子是白帝的孩子,刚才被赤帝的孩子杀了。刘邦就宣传自己是赤帝的后代,是上天钦定的要取代秦朝的人。

王莽对这一套东西,用起来也是相当的熟练。基本上,每一次王莽在权力的道路上要上一个大台阶的时候,都要来上这么一出。比如,王莽做大司马大将军的时候,南方给朝廷进献了一只白雉,就是白色的野鸡。儒生们对着古书一通查啊,查出来《尚书》上说,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时候,也有人进献过白雉。今天又有人进献白雉,不得了,这岂不是说明我们现在也出了一个周公吗?有人就提议说,应该像封周公那样,给王莽封一个“安汉公”,王莽好一番推辞啊,当然最后还是接受了。

过了几年,安汉公好像有点不太够了。有人就在长安的一口井里发现了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面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一番操作之后,王莽就做了大汉王朝的“摄皇帝”,就是摄政王的那个摄,意思就是由王莽来代行皇帝的工作。

那摄皇帝做久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做真皇帝了呢?好,有一天,汉高帝刘邦的宗庙里,来了一个人,拿了个黄铜盒子交给了高庙的守门人。守庙的人哪敢怠慢,马上把这个盒子上交给王莽,王莽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文件,第一份呢,写着这个盒子是天帝的命令,第二份呢,写着说赤帝要把国家交给黄帝。你还记得刚才我么讲的吧,赤帝说的就是刘邦啊,黄帝是谁呢,当然就是王莽了。这就是天意要把老刘家的江山交给王莽啊。王莽果然就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登基当皇帝了。

我们作为现代人,看这一套可能会觉得很搞笑。但回到那个时代的社会环境里,王莽其实是用了一个相当聪明的博弈策略。

你想,那个时候,最高权威是什么?当然是皇帝啊。老刘家的江山已经世代相传了200年了,这个皇帝具有极高的合法性。那还有比皇帝更高的权威吗?有,只不过不在现实中。有两样东西权威性更高,第一是古人,第二是上天。所以,如果王莽心里想着要篡位,能借用的合法性来源,也就是比当今皇帝更高的权威,只能来自于这两个方面。

所以你就懂了。王莽为什么要以复古作为自己的标志,是言必称经书、言必称周礼、处处都是要对标大圣人周公。另外,就是大搞这些谶纬符命的封建迷信。

其实这种博弈策略也不新鲜。历史上最激进的革命派,往往表现出来的,是最保守的复古派。比如清末康有为要搞维新,打出来的也是孔子的名号。道理是一样的。能压倒现实权威的,只有古代权威和上天权威。

但是,这种策略有一个问题,一个软肋。就是你一旦用到它,因为它不是现实权威,所以,也就不是最后权威。皇帝就是现实权威,他要说什么话,没法反驳,他就是最后一锤定音的那个。你要借用复古或者是上天的权威,那比你更复古的人出来了呢?你抬出了上天,那别人也抬出来,你承认不承认呢?

王莽当年就遇到了这个问题。在谶纬符命这个问题上,他成功上台了。好了,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个好用,满朝野的大臣都开始搞祥瑞符命谶纬,王莽不能上台就翻脸啊。所以上报符命的人呢,该升官的升官,该封侯还得封侯。那些钻空子的人机会来了,有个叫甄寻的人,就编了一条符命,说有一个叫甄丰应该封爵,甄丰是这个甄寻的父亲。王莽一看那封就封吧。甄寻一看这好使,就又编了一篇,说王莽的女儿要嫁给甄寻。这可把王莽给气死了,你说他是依还是不依?他当然不肯依,把这人给弄死了。

再比如说,王莽做皇帝的第二年,有人说看见一条黄龙摔死在黄山宫中。你还记得王莽登基的时候说自己是黄帝吧?你说他拿这事儿怎么办?他是认还是不认?他只好说这是造谣。

你看,这就是问题。古人和上天的权威,没有公认的最后权威。你能造,别人也能造,最后是谁极端谁拥有最后的权威。

就拿王莽来说,他没有别的选择啊。如果他不搞复古、不搞封建迷信了,那你王莽和你替代的汉朝皇帝有什么区别呢?当时的人支持你当皇帝,就是因为你是道德标杆,你要复三代之治你是王圣人,你代表更古老的古人和更崇高的上天。好,如果这个时候王莽说,那些我都不认了,现在我是皇帝,我就是最终权威。那么你的合法性不就荡然无存了吗?

在他执政的过程中,每次遇到合法性存疑的时候,他就只好往更极端的复古路线上再走一点,来巩固自己的合法性。尤其当这些复古政策出现恶果,出现反对派的时候,王莽就只好用更激进的复古,来压制反对派。所以他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

你发现没有?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这是他服用一次,然后剂量就不得不持续加大的毒药。

所以王莽必须复古到底,必须高高举起儒家理想主义这面大旗。我们看到那些现象,后期的改革莫名其妙。但实际上,他的统治越风雨飘摇,他越要坚持复古,越要强调自己的理想是坚定的,自己的人设是坚实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守住自己的基本盘。

说到这儿,我觉得,王莽身上的疑团才能解开。他的人生,不像我们后来观察的那样,发生过什么转折,从来没有过,他的才能和智商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滑坡。

王莽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人借用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然后成了这种力量的奴隶,然后和这种力量一起走向极端,然后万劫不复的故事。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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