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30 “副作用”有什么作用?


策划人:杨敏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昨天我们聊了资源和人类之间的真实关系。其中提到吴伯凡老师在《认知方法论》课程里面提到的一个哲学概念:Affordance。

Afford,是英文供给的意思。那Affordance就是它的一种名词形式,强调的是一种关系,一种互相成就,互相启发,需要创造性的发现,才能结成的一种供给关系。用今天时髦的词来翻译,就是赋能。

这么说有点抽象。吴伯凡老师举了一个例子,一种海里的生物,藤壶。这个东西,像小贝壳,历史很久远,在地球上已经存在几亿年了。达尔文,一辈子就特别痴迷研究这个东西。

这藤壶,原来的生长方式,是吸附在海里、海边的礁石上,以浮游生物为食物。但现在我们提到藤壶,想到的是和货轮或者军舰一起,为什么呢?

因为无论是货轮还是军舰,都遇到了一个问题:船底吸附了大量藤壶,一大片一大片长,明显增大了船行驶的阻力,降低了船的行驶速度,所以人需要花很高的成本把船底的藤壶铲掉。

这事,站在人的角度来看,挺烦人。但是你要切换一个角度,站在藤壶的角度想想,天下怎么有这样的好事?哎?怎么就有了船这个好东西呢?我啥都不用靠,我就吸附在船底就好了。我是靠浮游生物过日子的啊。船一边走,一边浮游生物就送到我嘴边了。多好,跟守株待兔一样。船真是我的好工具啊。

你看,一个几亿年历史的生物和一个才出现几百年人造的设备之间,就这么形成了一个密切的利益共同体。一个互相供给的关系。这就是我们前面讲的那个单词:Affordance。船,当然不是为藤壶发明的。但是藤壶开发出来了船的用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Affordance。

这个词反过来想,其实揭示了世界的一个真相:世界从来不是为人类准备的,每一样事物的存在,本质都是孤立的。如果你觉得,什么东西特别好用,是人类一项资源,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有创造性,发现了这个Affordance的关系而已。

如果不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像那个藤壶一样,既低估了自己的创造性,又高估了世界对它的友好程度,还容易忽略因为寄生在船上,拖慢了船的速度,人类要铲除它们的潜在风险。

就和藤壶和船的关系一样,人和资源之间其实也隔着一个永远不可逾越的深渊,现在看起来是完美结合,但这只是阶段性的,这里面既有再创新、再组合的空间,也有不可知、不可测的风险。

再举个例子,今年有一本新书,叫《药物简史》,说的是人类发明各种药物的故事。

最早的药是什么呢?是罂粟,就是生产鸦片的原料。早在6000多年前,苏美尔人就开始用它治病了。为什么是它呢?因为吃下去立竿见影啊。你想,你要是苏美尔人,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帮你快速止疼,缓解忧郁情绪和呼吸短促,那你立刻就能发现它的药效。会不会觉得这就是上帝派来的治病救星?

对,早期的特效药都是这样,不是因为它有效,而是因为它的药效可以被简单直接地观测到,所以才成了药。至于治疗的原理,其实人类是不知道的。就拿罂粟和鸦片来说,古罗马时代的医生觉得它可以帮助人消除窒息感。对不对呢?对。但这不是因为它能够帮助病人恢复呼吸,而仅仅只是因为它能消除人们对呼吸不畅的感知。它是鸦片,神经系统被麻痹了。当然,早期的医生更不可能知道鸦片在人类后来的历史上惹出来的滔天大祸。在他的眼里,这就是好药。

你看,人和药的这种相遇模式,是不是有点像恋爱婚姻?就是相遇、相爱、结合,甜蜜得不行,但是说到底,还是人格独立的两个人。甭管日子过得多幸福,再组合的可能性,一直存在。彼此伤害的风险也一直在。对方这本书,你就是读了一辈子,也还是读不完。

再举个例子。人类药物发展史上,有一场巨大的灾难,就是著名的反应停事件。

这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德国。反应停是一种治疗女性妊娠反应的药。本来吐得昏天黑地的怀孕妇女,吃了它就能缓解。所以,全世界卖了好多。据说高峰时期,反应停的销量仅次于阿司匹林。但是后来发现,吃了药的女性生出来的孩子,往往是畸形儿。前后不过六年时间,全世界就造成了畸形胎儿1万多例,几乎全在西方发达国家。这算得上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药物事故。

我们来细看这个过程。

这个药是治疗妊娠反应的吗?其实不是。

刚开始,德国的格兰泰制药厂在研发新药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化合物,起了个名儿,叫沙利度胺。这是个化学名,解释不了它能干什么。给各种动物吃下去,发现既没啥好处,也没啥坏处。本来都要放弃了。有一位化学家说,哎,这玩意儿的化学结构和安眠药巴比妥酸盐很像啊。

巴比妥酸盐是安眠药,但是副作用很大。这沙利度胺化学结构和它很像,没啥好处也没啥坏处,那它会不会是一种更安全的安眠药呢?可能药效来得慢一点,更安全?

有了这个猜想,有人就开始试验,发给很多人试。当然,测试的方向也不只是安眠药一种了,还有人猜测,它会不会有助于控制癫痫病?

试着试着,就有人报告说,这个药能抑制孕妇的晨吐。甭管真的假的,制药厂捕捉到这个事件,马上大力宣传,给几十万的医生写信推荐。还给沙利度胺起了个商品名叫“反应停”。这个名字,起得多贴切,孕期反应一直有,特效药这是第一回出啊,马上就获得了商业成功,紧接着也就惹了一场大祸。

回顾这个过程,你会发现,沙利度胺,只是那个白色粉末,它就在那里,不增不减。至于是安眠药,还是控制癫痫,还是治疗妊娠反应,都是人的发明创造,或者说是猜测,闯祸也是人闯的,本质上和沙利度胺没啥关系。

更进一步地说,如果沙利度胺引起的后果,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畸形儿,而是换了一种不那么显眼的后果,比如容易导致肺炎,或者其他常见病,那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没准我们到今天还把它当做特效药呢,还在治疗孕期反应。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反应停惹了祸,被禁售,但是对这种粉末的研究可没有停止。后来这几十年,陆续有人发现,它可以治疗麻风病,一些癌症,一些罕见的血管疾病,甚至是对艾滋病都有疗效。后面的故事还无穷无尽。

你看,人和人用的资源之间,就是这样一种相爱相杀,永远互相探索,没有止境的过程。

我也是在《药物简史》里看到的一句话,据说,现在的药厂,如果发现一款药有副作用。请注意,这个副,不是正负的负,而是副手的副,也就是说,有附带的其他作用的话,那对制药厂来说将会是一种惊喜。因为这意味着,这个线索会把我们引导到别的方向上,发现这些药一些全新的通途。

所谓的“副作用”,看起来是一种干扰,其实换一个场景,它就是资源。

今天我们聊这个故事,其实是在延续昨天的话题。

人类使用的任何工具和资源,它们的用途,从来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不是我们熟悉的样子。因为本质上它们和人类没啥关系。它们是独立于人类世界的一种孤独的存在。

它之所以叫今天我们熟悉的这个名字,不管是工具箱里的榔头,还是药箱里的反应停,这都是人给它起的名字,这名字背后是三重作用:

第一, 给了人类便利,让我们知道怎么使用它;

第二, 隐藏了它的风险,因为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第三, 限制了我们的想象,我们很难想象它还有别的用途。

想要做成事,一般都是抬头大喊:我要更多的资源。

但是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低头看看:我手头的资源,有什么副作用?如果有副作用,我还能利用它干成什么?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

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