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41 一种观念是怎么诞生的?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继续向你介绍施展老师刚刚完整更新的课程《国际政治学40讲》。

和他的上一门课《中国史纲》一样,你会发现,我们平时了解的那些零碎的事实,施展老师偏偏就有本事,把它们安放进一个简明的思考框架里。所以,听这门课,你会感受到一种“各归其位”的智力快感。

昨天我们说的话题是,学习国际政治学,其实是帮我们获得了一个视角,把自己脑子里的一堆观念,拿出来挨个在时间和空间两部显微镜下重新审视。看到每一个观念它成立的基础、边界和限制。一旦看到了这些,我们也就获得了更大的观念自由和更多的创新机会。

那今天,我们就再从施展老师的课程里面举一个例子,看看一个观念是怎么诞生的。

这个观念就是“国家”。

你可能会说,自古以来不就有国家吗?不是啊。中国人自古知道的是“天下”,天下分成中国和蛮夷两个部分,不是一个由平等国家构成的国际世界。欧洲人就更不是了。对于近代以前的欧洲人来说,有领土的概念,有统治的概念,但是没有国家的概念。

领土和上面的人民都是贵族的财产,可以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就像我们今天把财产存在各种银行理财产品里一样,可以分着存,但都属于我。这笔钱和各家银行是没有认同度的。全欧洲的贵族之间的认同感,要远远超过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人互相之间的认同感。而贵族之间的关系,又是按照领主和诸侯之间的等级构建的。所谓公侯伯子男。你看,在这个秩序里面,没有国家观念什么事。

那现在我们共享的国家观念是怎么出来的呢?被逼出来的。准确地说,是法国人因为面对神圣罗马帝国的压力被逼出来的。

16世纪的时候,神圣罗马帝国包围了法国,法国领土的北边、南边、东边全都是神圣罗马帝国,双边关系还不好,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一度推进到巴黎附近。这本来就是欧洲最常见的贵族国王之间的战争,打得赢就打,打不赢赔钱割地,甚至退位、灭国。但是法国明显打不赢啊,实力差了很大一截。那要上哪儿找帮手呢?

现成的帮手有两个:一个是信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土耳其,还有一个是信仰新教的国家。新教和神圣罗马帝国信仰的天主教是死对头。法国找他们两个当帮手行么?

慢着,在当时的观念里面,这两个帮手法国是不能找的。为啥?

首先,当时欧洲国家普遍认同的正统,是神圣罗马帝国,它继承的是古罗马帝国的法统。所以原则上讲,法国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打仗,这是以下犯上。

第二,你法国也是个天主教国家,要是找两个异教徒来帮忙和自己皇帝打仗,这不是错上加错吗?战争的正当性就没有了啊。战争的正当性没有了,不仅战场上打不赢,内部也要崩溃啊。

这个时候的法国国王多憋屈,打又打不过,帮手也不能找,这就被逼到了绝境啊。法国的国家难题,在当时欧洲人的观念系统里面是没有解的。

这个时候出来了一个人:法国的红衣主教黎塞留。

这个人从1624年到1642年,当了18年的法国首相。他干了什么,以至于法国居然能够和异教徒结盟,对抗天主教盟主,而且还有了正当性,还能把事情给说圆呢?

黎塞留开了一个新的观念系统,对于当时的欧洲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脑洞。他的论证分成几步。

第一步,我是天主教国家,没错。但是天主教真正的权威是谁呢?是罗马教皇啊,不是你哈布斯堡王朝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啊。我们信仰天主教,是宗教信仰,不能让你这个皇帝当中间商赚差价。

第二步,罗马教皇才代表信仰的制高点。而你神圣罗马帝国,其实是个非常邪恶的存在。如果让神圣罗马帝国把整个欧洲给统一了,这个邪恶帝国将会控制住罗马教皇,那么整个天主教世界将全都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看,在咱们中国人熟悉的故事里,这就是明明是起兵造反,偏偏说是清君侧的套路。

故事再往下讲,还有第三个环节:但是罗马教皇手里没有兵啊,只有我们法国人有武装力量啊,所以,法国现在是天主教世界唯一能指望的力量了。是最后的希望。所以,法国得活下去,法国得赢。

既然论证到这儿了,故事的第四步就出来了:

既然法国无论如何要活下去,那就“事急从权”了,有什么招就使什么招了。和异教徒结盟怎么了?只要能够打败邪恶的神圣罗马帝国,保住教皇,只要这个目的是神圣的,手段可以变通嘛。

你看,黎塞留这样一番眼花缭乱的论证,有了两个结果。

第一,法国为了保护自己,干什么都是正当的了。只要他愿意承担那个神圣的使命——保护天主教。所以你发现没有,在近代历史上,法国为什么一直是天主教最积极的保护国?比如晚清的时候发生在中国的各种教案,什么天津教案,南昌教案,马神父事件,只要是宗教引起的纠纷,背后总有法国人的影子?现在你明白了,不是因为法国的宗教信仰特别虔诚,而是因为:保护天主教,这是法国的立国之本,是它国家存在的理由,是它的观念基础。它是用宗教效忠,替换掉了对神圣罗马帝国的责任。

你看,在力量上山穷水尽的时候,可以去到观念转型上找解决方案。

举个中国人熟悉的例子。当年太平天国起兵的时候,讲的是民族大义,我们是汉人,我们反对的清朝朝廷是满人。我们是华夏,他们是夷狄,是清妖。反过来看清朝这边,等曾国藩出来帮清朝镇压太平天国的时候,如果陷在这个华夏夷狄的观念系统里面,对自己镇压的正当性就没有什么解释空间了。

所以,曾国藩写的那篇文章《讨粤匪檄》。这里面就说了,他们哪是什么汉人反对满人?他们是天主教洋教反对我们中华传统。里面有两句话很有名:“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意思是,这哪是什么大清遇到的变故?这是我中华名教遇到了挑战。没听见孔子孟子都在哭吗?你们读书写字的人能不抄家伙跟他们干吗?你看,在力量上山穷水尽的时候,到观念上找解决方案。

这是黎塞留改革的第一个后果。还有第二个后果,这就影响深远了,就是诞生了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概念。

在传统社会,人的认同感,要么建立在宗族上、要么建立在地方上、要么建立在宗教信仰上。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了一种叫作“国家认同”的东西:我认同我是法国人,这比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天主教徒、一个贵族、一个巴黎人认同级别要高。保卫国家成为一件不要讨价还价的事,一个崇高的目标。世界的资源从此按照国界被划分,国家动员资源的能力空前提高,国家成了国际活动的主体。国家的事不只是国王的事,从此之后,它是所有生活在这片领土上的人的事。

到此为止,一个观念诞生了。

像这样的国家观念。施展老师的这门《国际政治学》课,帮我们梳理了比如民主、平等这些观念的来源。

学完这门课,你会有一个强烈的感觉:

我们脑子里的任何一种观念,不管我们对它的信仰多么牢固,它在历史上,都是另一种观念的替代品。更有趣的是,它的诞生,往往都是因为某种绝处逢生。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一种观念诞生了,下面会发生是什么呢?罗辑思维,明天见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