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01 罗胖精选|莫言新书能不能破除“诺奖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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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莫言出了一本新书,叫做《晚熟的人》。这是一本小说集,也是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八年后,推出的第一部作品。那么,问题来了,放在文化界,这本书到底意味着什么?莫言这本书,能破除所谓的“诺奖诅咒”吗?

来,一起来听听贾行家老师的说法。

上个月,莫言出版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的第一部作品《晚熟的人》,这是本短篇小说集,最早的一篇写于2011年,最新的一篇是今年6月份完成的。

说莫言啊,还是离不开诺贝尔奖。很多诺贝尔奖得主都抱怨,这个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没得奖时起,他们就心神不宁。我记得上初中时看过几篇报道。1994年,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获得诺贝尔奖,他到中国访问时几次公开说,莫言完全有实力得奖,搞得莫言有点儿局促不安。

后来,莫言的名字越来越经常地被世界著名博彩公司优胜客(Unibet)挂出来,作为年度诺奖热门,让大家下注猜着玩儿。我想莫言可能也会跟着闹心。大江还是有眼力,2012年,他果然拿了奖。

得奖以后,也不见得安生。文学圈有个说法叫“诺奖诅咒”,就是作家获奖之后,生活会被打乱,再也写不出重量级作品了。

加西亚·马尔克斯称之为“诺贝尔奖的幽灵”。他说,这个幽灵困扰着全世界的大作家,他们没事儿也猜谁得奖,但没有一年猜中过。马尔克斯后来突破了这个诅咒,他得奖后,写出了不亚于《百年孤独》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和《迷宫中的将军》。

莫言则是在获奖后8年后,拿出了这本《晚熟的人》。这算不算他的突破之作?还得“让子弹飞一会儿”。

对他的老读者来说,莫言还是那个以讲故事为本分的莫言,态度平和朴实,文字嬉笑怒骂,写得也还是他经营了几十年的一小块文学领地:山东高密的东北乡

没错,35年以来,莫言的11部长篇、29部中篇和90个短篇,主要在写他的老家高密东北乡,写生活在这里的几代人。

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莫言热爱家乡吗?我们先看他自己怎么说。

很多年前,我读过他的一篇文章,刚才重新找了出来,是这么写的:他刚开始写作时,买了一本美国大作家福克纳的长篇小说《喧哗与骚动》。

他首先读的是长长的序言,当他看到福克纳一直在不断地去写,他家乡那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终于创造出一块自己的天地时,受到了巨大鼓舞,在房间里跳起来转圈。

他读到小说的第四页,就感觉好像福克纳在拍着他的肩膀说:“行了,小伙子,不用再读了!赶紧去创造你自己的天地去吧。”

福克纳写的那个地方,叫约克纳帕塔法县,是他以自己的故乡为原型,虚构的一个美国南方小城。他给这里画了地图,做了详细设定,创造了几代人的家族世系,用15部长篇和几十个中短篇来写这里。受他的影响,马尔克斯也创造了《百年孤独》里的马孔多小镇。

这个方法本身不新鲜,尤其是玄幻、科幻小说的创作基础。从《魔戒》、《冰与火之歌》、《哈利·波特》到《三体》,再到今天的网文,都会先设定一个世界,然后在这个设定里写故事。

魔幻科幻小说的世界非常浩瀚,也可以说是越大越好,而福克纳、马尔克斯和莫言这些纯文学作家构筑的世界都很小。

这个道理,不写小说也能体会。

比如说你要请客约饭吧,有一个窍门:就是请的客人和吃饭的地方,至少得有一个你熟悉,可以都熟,但不能都不熟,否则就可能出现失控。写小说也相似。整个虚构过程里,作者一直对人物和故事悬着一颗心,靠着直觉往前走,如果对这个地方的边界和细节完全有把握,那就踏实多啦。

莫言说,读了福克纳之后,他感到如梦初醒,原来小说可以这样“胡说八道”,原来农村里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写。一个作家,不但可以虚构人物,虚构故事,而且可以虚构地理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也是如此,地方是真有的,但也是整个时代、整个中国的缩影。自打他知道了福克纳怎么干之后,就高举着“高密东北乡”这面大旗,把那里的土地、河流、树木、庄稼、花鸟虫鱼、痴男浪女、地痞流氓、刁民泼妇、英雄好汉……统统写进自己的小说,创建了一个文学共和国。

他半自嘲地说:“我就是这个共和国的开国皇帝,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来主宰。”也是,他这皇帝坐得稳,高密东北乡不太可能再出一个文学大才,来和他抢王位了。

大作家的这些文学领地,和现实的关系很微妙。他们愿意让你获得现实体验,但假如你要探究故事和真实的对应关系,他们就会强调这是虚构

莫言的很多故事,都荒诞不经,残酷暴烈,像他的《檀香刑》,细致地写遍了各种各样的酷刑,让人看得牙根发酸。他的《酒国》,居然写得是拿婴儿当美食。这些情节既有讽刺和隐喻,又不明确。

这正是他的妙处所在,莫言是本分的讲故事的人,小说之外的事情,他该沉默就沉默。他写小说就像和读者下棋,平常看着老实木讷,一拿起笔来,就狡猾得不得了,这也能保护我们的阅读体验。

所以我觉得,他写自己长大的高密东北乡,主要还是图这个写作资源的稳固和丰富。他对那里无比熟悉,提起笔来,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童年的生活全被激活,直接嫁接上他无与伦比的想象力。

几十万字的长篇,都可以在几十天里一挥而就。他说,自打确定要写东北乡,就再也不必为找不到要写的东西发愁,而是要为写不过来发愁。

于是,这本《晚熟的人》,莫言还是不慌不忙地守着自己的东北乡,还是把它写得让人哭笑不得。

他写道:我的家乡自打拍过电视剧《黄玉米》——当然是影射他的《红高粱》——迅速成了旅游景点。到处都是新造的景观,什么土匪窝、县衙门,有什么可看的呀?还有我家的那五间摇摇欲倒的破房子,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挂上了牌子,成为景点。前后那几十个摊主,都在卖我的盗版书。

这个东北乡里活跃的人,可怜可恨可笑,但并不怎么可爱。

什么叫“晚熟的人”?这是其中的一篇同名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叫蒋天下。原来是全乡出名的傻子,他曾经和另外三个著名的傻子坐在桥上,挽起裤腿,把脚伸到桥下的水里。大家问你们在干嘛?他们说我们在钓鱼。

莫言看出来,他们一点儿也不傻,其实是在戏耍那些所谓的明白人。这是农村里常常出现的一类人,在过去那种岁月里,他们利用装傻占了很多便宜。

在这次旅游热潮里,蒋天下拿出自己的才智发了大财,但他依然不承认自己是装傻,说:“我那就是晚熟!当别人聪明伶俐时,我们又傻又呆;当别人心机用尽渐入颓境时,我们恰好开窍。”

莫言还不忘了自嘲,蒋天下说莫言是“土鳖人说土鳖话,犹如臭鸡蛋拌上隔夜的蒜泥,气味独特,冲击灵魂”,“也是一个晚熟的人”。

对这个晚熟的概念,莫言有自己的体验,他在采访里说,自己很希望做个“晚熟的人”,成熟就代表着固化,还是不把才智过早地挥霍干净,任何事情都留有余地好。也许可以说,他打算靠着晚熟,突破一下那个“诺奖诅咒”。

比如他最新的小说,就是在观察互联网时代的农民生活、农村基层权力问题这些全新的现象。当然,完全调动的是小说家的视角,用莫言的话说是“活泛”,就是不断地调整角度,既借助外物观照内心,又借助内心观照外物。

除了晚熟,莫言还有一样法宝。

这本小说集的第一篇叫《左镰》,左手镰刀的意思,你有兴趣读这本书的话,我建议你一定先留心这一篇,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原因是写法大有奥妙。其中有一个残酷的情节,过去,他一定会用浓墨重彩去铺陈,这一次居然完全省略掉了。

具体故事我不剧透,这篇小说是写铁匠的。莫言特别爱写打铁,因为他打过铁,抡过大锤。打铁的时候,抡大锤的是徒弟,那是力气的活,师傅用小锤修整,那才是技术活儿。

莫言说:年轻时学打铁,师傅对我的提醒就三个字“低后手”。后边这只手要低下来,锤面才能平整地落到铁上,如果后手高,锤面跟铁接触是有角度的,做功面就小了,效率低而且锤不平。

他说,我老忘不了这三个字,干事就像打铁,心态放平才能把事做好;心态放不平,老是翘着、斜着,事是干不好的。打铁要低后手,写小说也要低后手。

这个低后手,可以说是莫言小说的一大变化:他原来的小说语言充满了感官刺激,酣畅淋漓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现在,可真是话到嘴边留七分的含蓄了。这一次,他的后手低了下来,笔下的现实世界也就更加开阔、更加富于可能性了。

这一次的莫言,把他从外部世界汲取的新经验,再次放进自己的文学王国——高密东北乡,用晚熟和低后手,谦虚地挑战8年前的莫言。

内容听完了,我是罗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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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胖精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