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74 为什么友谊比爱情更难维系?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的内容来自和菜头的日更课程《成年人修炼手册》。这是我们今年发起的一个知识工程,希望借助作家和菜头的笔,为人类社会的底层概念编一套百科辞典。

今天这个词条,叫“友谊”。友谊是怎样结成的?什么样的友谊才算牢固?为什么说友谊比爱情更难维系呢?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听听和菜头老师是怎么说的。

友谊,名词,朋友之间的交情。拥有什么样的友谊,取决于你需要什么样的朋友,以及你需要什么样的人生。

要我说的话,维系一份友谊比一段爱情要困难得多。许多传记里,都会用专门的章节来介绍主人公的朋友。在那一章节的结束,通常会有相同的一句话:他们维持了终身的友谊。我得承认,无论在多少本书里看过多少遍,这句朴实无华的话每次依然都能深深地打动我,为世间存在着这样恒久稳固的情感而深受触动。他们维持了终身的友谊,以这句话作为结束,给人的感觉是这份友谊就那么一直延续下去,再也没有什么改变,仿佛大家已经抵达了某个永恒的彼岸,活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明之中。

我知道有的人会说,友谊哪里有那么复杂?无非是找到个投缘的人罢了,大家能聊到一起就好。在这一整句话里,我认为“投缘”两个字最为重要。因为无论个人观点彼此之间有什么差异,但“投缘”两个字说出了各种友谊之间的共性,那就是恰好出现的缘分。既然如此,我就可以多问一句:那究竟是怎样的缘分呢?

许多人可能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你选择一个人而不是另外一个人作为朋友,理由到底是什么?我自己在许多城市之间漂流过,念过大学,在国企上过班,在私企打过工,业余时间曾经还有过许多社会活动。因此,我见过许多人,一时大家的关系很亲密,一时大家又渐行渐远。有些人一别经年还会回来,重逢时一如当日。而有些人一去不回,彻底变成了江湖不见的陌生人。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许多友谊之所以不牢固,是因为当初建立的时候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

举个例子来说,就算是一个人去坐牢,他在牢里也会找到朋友。但是,他在选择朋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余地,因为狱方不会为了他,专门挑选一批适合的囚犯关在一起,让他们彼此培养起深厚的感情。所以,监狱是一个非常受限的环境,大家成为朋友更多是因为不得不如此。一旦离开这个环境,大家重新有了选择的机会,甚至彼此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那么这种友谊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了。对于那些喜欢用“缘分”两个字来形容友谊的人来说,这就是缘分尽了。监狱当然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但同一个小区,同一所学校,同一家单位,同一间酒吧,也依然是某种受到限制的环境。人们会彼此选择,相互结交,很大的原因不是源自内心的自由,而是因为受困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空间之内,大家主动或者被动地去做相同的事情。一旦外部环境的限制条件解除,友谊的基础也就随之瓦解,再也没有所谓共同经历的存在了。为什么前邻居、前同学、前同事、前玩伴会渐行渐远?不是缘分尽了,而是大家从未有过真实深厚的情感纽带。

什么是真实深厚的情感纽带?我的看法是大家都曾经承受不同的人生压力,然后彼此替对方分担一部分,最终相互扶持着向前迈进了一大步。面对同一场残酷的考试,面对同一个苛刻的老板,会建立类似战友一般的情感,但是它的强度远远不够。因为考试总是会结束,人总是会辞职,共同的外部压力始终会消失。重点是大家都在经历相似的人生阶段,各自都受到不同的压力,于是相互帮助,相互支持,鼓励对方走出去。这样虽然没有共同的压力,但是有共同的问题,人们彼此之间才会真正需要,也真正感激。也就是说,生活是多变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友谊的价值不是可以共同抵御同一种压力,大家彼此感同身受,而是有了友谊之后,不管什么压力大家都比之前更能承受。这中间的区别,是难友和朋友之间的区别。

如果要细究下去,为什么朋友之间能够相互理解,相互扶持?我认为是因为大家拥有共同的价值观,和类似的人生态度。在这个基础上,个性可以有很大的差异,行为方式可以有很大的差异,甚至彼此之间在具体事物的观点上存在激烈的争执——我认为朋友之间是可以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但是共同的价值观会让你和朋友构成的小团体保持某个共同的底线,彼此就不容易真正触怒对方。类似的人生态度会让小团体成员彼此理解对方,最重要的是,在小团体内部承认每个成员自身努力的价值,因此让每一个成员感觉到自己被肯定,被承认。这种情感很难在小团体之外找寻得到,要么是存在价值观上的尖锐对立,使得沟通无法进行;要么是自己珍视的人生态度和人生成就在别人那里变成笑话,从根本上否定一切价值。

如果一个小团体内信奉天道酬勤,那么其中的任何一个成员无论是去参加培训,还是加班,又或者是加入终身学习,都能够从小团体内获得肯定和支持。但在另外一群奉行及时行乐的人眼里,可能会认为这样的人生过于痛苦紧张,毫无乐趣可言,全部都是毫无意义的挣扎。同样的,前者也认为后者花一整个晚上鉴赏二十种红酒,区分其中的细微差别,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没有内心的进展就没有快乐可言,这样的人生毫无任何价值。但是,无论他们各自秉承怎样的人生信条,如果他们各自在自己努力的方向上取得进展,而且每个成员都认为自己在这条路上有了进步,那么这种友谊就可以长久地维系下去。一定程度上来说,每个成员都更需要这个团体,因为在追求人生目标的途中总是会遇见挫败,而小团体里不单有鼓励和认同,还可以提供具体的帮助和指引。因此,真实深厚的情感纽带不单是可以用来抵御人生压力,更重要的用途是帮助一个人完成自我实现。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维系友谊非常困难。因为大部分友谊都因时因地而生,外部环境稍微改变一点,共同基础就崩塌了。而在剩下的那部分友谊里,未必见得人人都想清楚了自己的人生,明确地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因此过一段时间之后随着内心发生改变,人也就会随之离开。在那些极为罕见的保持多年友谊的人群里,每个成员对生活和世界的认知也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发生缓慢的变化,最终可能演化到大家不在同一条路上,那么也会彼此挥手道别。只有非常非常幸运的少数人,大家不单拥有共同的价值观和人生态度,并且愿意共同践行而不是停留在口头,还能够刚好彼此步调一致,相互之间不至于把差距拉得太大,始终保持着前进的态势,这样的人最终才能当得起那句:他们维持了终身的友谊。不是因为投缘,也不是因为共同经历,而是因为他们的自我有一部分是通过朋友实现的。只有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能找到完整的自我。对于他们的朋友而言,同样如此。于是他们之间深深绑定,无论是生活还是时光都不能将他们改变。

当一个人宣称自己有朋友,宣称自己拥有一份友谊的时候,我认为需要认真地想一想,自己和朋友之间是否存在着真实而深厚的情感纽带?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倒也不需要难过,那不如珍惜现在的快乐时光,在抵达岔路口前再饮一杯,准备好潇洒的背影。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祝贺你,因为在充满不确定的世界上,你拥有了一艘小小的航船,船上刚好是你信赖的水手。至于说为什么友谊比爱情难以维系,你可以试着这么去想:虽然数量不多,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许多金婚、钻石婚的合影,那你见过多少黄金友情、钻石情谊的合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