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最近,顾衡老师的新课《顾衡讲好书》开始更新了。这门课一上线,就有超过2万名同学加入。大家都听得是大呼过瘾啊。你会发现,任何一个线索扎进去,顾衡老师都会调用他惊人的知识背景,给你呈现一个丰富的世界。
今天分享给你的是,顾衡老师解读的第一本好书,叫《纸的文化史》。
纸张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常见,也很廉价。但是,根据这本书的观点,纸张的诞生和普及,不仅全方位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而且还影响了人类文明的形态。那么,这个过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通过纸张的历史,我们可以怎样理解今天电子媒介的影响呢?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听听顾衡老师是怎么说的。
你好,我是顾衡。上一期我开了个玩笑,说十三世纪欧洲人开始造纸之后,却找不到什么正经用处,只能拿来做扑克牌。
但其实,一个便宜、充分供应的书写介质,必定会渗透到政治、文化和经济的方方面面,只是一开始慢一些而已。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记账。比方说你要记录每月的成本和销售,如果纸很贵,那你肯定不舍得按成本和销售、已付和未付,或者月份等参数做分类表。一张羊皮纸,密密麻麻做个流水账,顶多也就是这个了。纸便宜了,对数据进行分类处理才成为可能。
做账的时候加个时间参数这有多重要,今天的我们已经体会不到了。布尔斯廷就说:“钟表被发明出来之后,什么时候该吃饭,肚子说了就不算了。”在有钟表之前,大家都觉得,你把活干完了,结果我满意,那我才付钱。但是这样的雇佣关系只适合简单计件工作,时间长的、对结果造成影响的因子多的雇佣关系,凭结果付费就不适用了。
所以,只有老板在账本里加入了时间参数,他才会产生单纯购买劳动者时间的概念。而这,正是产生复杂雇佣关系的基础。
做生意如此,市政管理也是如此。比如布鲁日市政府做一个每月出生人口统计表,三月份整个城市只生了一个娃,那他也得占整整一页纸。
搁羊皮纸那会儿,英格兰国王看上一本写在小羊皮上的《宇宙志》,得用一个有八套犁具的大农场才换得回来,哪里舍得做什么登记表格呢?
闲话少叙,上一期结尾讲到,便宜的纸和印刷术一结合,在欧洲卷起了惊涛骇浪。其实在我看来,小说还是诗歌什么的,这倒是小事。纸要通过两种形态,才让这个世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是纸币,另一个是报纸。
咱们先说纸币。在几千年的货币史中,货币的信用一直来源于币财本身的稀缺性。金币为什么值钱?因为金子本身值钱,道理很简单。纸币可不可以有呢?当然可以有,因为纸币的实质是个借条,国家发行纸币,其实就是在向所有人借钱。
你把钱借给某人的时候,你当然要确保自己有能力收回自己的借款。现在国家发行纸币了,向民众借钱了。那么,民众能不能拒绝纸币?对不起,没有这个选项。
法国大革命期间,国民议会以没收的教产作为抵押,发行的纸币叫指券。虽然有真实的地产和房产作为抵押,但两年后,指券就失去了一半的票面价值。五年后,指券就变成了废纸,价值为零。
英国作家托马斯·卡莱尔当时就刻薄地说:
说完纸币我们再来说第二个:报纸。
要讲这个话题,我们需要介绍一下前面提到过的一位学者,哈罗德·伊尼斯,他是加拿大著名的传播学家和经济史学家。
伊尼斯有多牛呢?麦克卢汉曾经谦虚地说,他的著作不过是伊尼斯原创思想的一个注脚而已。
伊尼斯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可以认为,长时间使用某种特定的传播媒介,会以某种方式对被传播的知识的形态产生影响。”
你看,麦克卢汉最著名的洞见“媒介即信息”,不就是伊尼斯这句话的极简版表达嘛!“媒介即信息”朗朗上口这不假,但说到思想的原创性,这个荣誉要归于伊尼斯。
那么关于纸,伊尼斯又是个什么观点呢?他说:“传播所需要的基础设施,是一个同时决定经济史和政治史发展方向的历史常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伊尼斯说,以前文字都是写在羊皮和泥板上,刻在石头和金属上,这些承载文字的媒介都很重。这里的“重”,不光是指沉重,也指贵重。沉重也好贵重也好,都不容易流动。
咱们不扯石头青铜这些,就拿纸来说事儿。伊尼斯说:
伊尼斯进一步说,古代文明,宗教和王权总是纠缠在一起,分不开。宗教总是与重媒介联盟,修个庙啊,修个金字塔什么的。而帝国却总是与轻媒介联盟,比如莎草纸和纸。古代帝国兴衰的奥秘,就在于媒介在时间偏向与空间偏向二者之间保持平衡。
用伊尼斯的这个理论,可以很好地解释古埃及帝国的不成功和中华帝国的成功。
埃及帝国不成功,是因为虽然他们最早发明并广泛使用了莎草纸,但是莎草纸却并没有被法老用于行政管理,而是被祭司垄断,弄成《亡灵书》骗钱去了,把埃及弄得还不如没有纸呢!
而中华帝国之所以成功,不仅仅因为浆纸比莎草纸便宜,更重要的是,在中国,纸是为帝王,不是为宗教服务的。
这个理论还可以拿来解释,为什么古罗马历任皇帝怎么都剿不灭基督教。罗马帝国行政系统用卷纸,单面写字,基督教传教用册书,两面写字,便宜一半。
你看,以前我们聊基督教为什么成功,说它只立文字不立偶像,从而保证了一神教特征的延续。现在用伊尼斯的理论,又得到了一个新解释。哪一个解释更靠谱呢?用单一变量解释复杂问题,有很大的风险,错的可能非常大。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坚持用这个办法呢?这个问题我们在《好书榜》介绍戴蒙德的《剧变》里讨论过,忘了的同学可以回去复习一下。
扯远了,这说的是伊尼斯关于媒介的两个偏向。简单说,媒介越贵,就越偏向时间;媒介越便宜,就越偏向空间。那么,伊尼斯这个解释对不对呢?你问我的话,我不完全同意。
伊尼斯其实说的是,承载于便宜媒介上的文化最终会获得传播的胜利,基督教用纸便宜一半,就成功了,麦克卢汉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说,报纸够便宜了吧?问题反而出在这里。昨天的报纸简直就像昨天的剩饭,这就造成了信息与时间的割裂。读报纸的人和读书的人就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前者丝毫没有对历史和传统的尊重。
关于报纸,卡莱尔也说过同样精彩的话,他说:“纸来源于破布,并重新沉入破布的王国。报纸读一遍之后,就像破布一样被扔掉了。”
报纸太便宜,导致的结果就是媒体人对底层民众毫无原则的迎合和煽动。还记得凯撒的那个《每日纪事》吗?随着报纸的出现,西方精英阶层失去了影响力,导致了一次又一次的悲剧。比如一战以前的法国、俄国和德国,无良媒体为了多卖几张几分钱的报纸,毫无底线毫无顾忌地煽动好战情绪,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死伤上千万人的灾难性后果。
尼尔·波兹曼在《技术垄断》这本书里就说,传播技术普及了以后,人们反而沉迷于这碗“迷魂汤”,在平庸和麻木中不能自拔。在我看来,相比于麦克卢汉和伊尼斯,还是波兹曼靠谱些。在媒介便宜到免费的今天,我们似乎更应该珍视传统,更需要牢记历史带给我们的教诲。
那么,既然我不完全同意伊尼斯,为什么我还要费这么大的篇幅介绍他呢?有这么三个理由:
如今互联网了,报纸变成了电子刊物,甚至连纸币都难见到了。那么,纸带来的问题消失了吗?好,我是顾衡,感谢你的收听,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