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665 孟尝君的结局是怎样的?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的内容来自我们的大课《熊逸讲透资治通鉴》的第二季。

熊逸老师正在和我们的很多得到同学一起,做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就是把《资治通鉴》这个大部头从头到尾精读一遍。这是一辆超长的中国历史专列。每当这辆列车驶过重要站点的时候,我都会出来给你报个站名,招呼大家上车。

那这辆列车驶到哪儿了呢?熊逸老师刚刚讲完了《资治通鉴》前四卷,现在进入了第五卷。名将赵奢,也就是“纸上谈兵”那位赵括的父亲,闪亮登场。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恭喜同学们,也恭喜熊逸老师。咱们终于走到了这精彩的一站。

今天分享给你的这一讲,讲的是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的结局。孟尝君有一个门客替他收债,还不上债的就把借据给烧了,告诉对方不用还了。门客为什么要这么做?从投资策略的角度看,这个故事又能给我们哪些启发呢?

接下来,咱们一起听听熊逸老师是怎么分析的。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讲透资治通鉴2》。

前面两讲谈到田单如何从一名基层公务员迅速崛起,光复齐国,就任齐国总理,受封安平君,成为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那么,田单的前任总理,那位在国际社会上一度呼风唤雨的孟尝君田文,现在又是什么境况呢?

中立为诸侯

《资治通鉴》给出了一段很简要的交代,说当初齐湣王灭掉宋国之后,看不惯孟尝君,想赶他走,孟尝君于是投奔魏国,转眼间就从齐国总理变成了魏国总理。单是就任魏国总理倒也罢了,孟尝君还在魏国继续发挥外交才干,参与了诸侯联合伐齐的军事行动,跟齐国就算反目成仇了。

等到齐襄王复国之后,孟尝君不知道为什么没在魏国继续呆着,而是“中立为诸侯,无所属”——这是《资治通鉴》的原话,是从《史记·孟尝君列传》抄过来的。“中立”这个词很像现代词汇,其实古已有之。

《资治通鉴》没讲的是,孟尝君确实很有中立的资本,因为他的私家班底实在太强了,封邑薛地又经过苦心经营——这就是我们初中语文课上学过的那篇《冯谖(xuān)客孟尝君》的内容,说门客冯谖替孟尝君到薛邑收债,把收不上来的债务通通免了,债券通通烧了,帮孟尝君买到了薛邑的民心。后来孟尝君退归薛邑,被当地人民夹道欢迎。

这段故事在《史记》和《战国策》都有记载,冯谖在《史记》版本里写成冯驩,这应该才是正确的写法。在《史记》上下文的语境里,司马迁正是在交代了孟尝君的人生终局之后,补叙了冯驩的华丽出场和一连串很有前瞻性的谋篇布局,使孟尝君得以在战国乱世当中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这段故事,值得我们抓重点重温一遍。

冯驩收债

冯驩是以落魄士人的形象出场的,坦言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是慕名投靠来的。一个人贫困也罢,无能也罢,都不至于招人讨厌。但冯驩不一样,特别爱发牢骚。先是敲着自己破宝剑唱歌,唱的是“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倒也大度,给他食宿标准升级,让他有鱼吃。但冯驩又唱歌了,唱的是“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再给他标准升级,出门配车。没想到冯驩又有牢骚了:“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当然不高兴,但也没发作。

就这样让冯驩吃了一年高规格的白食之后,孟尝君派给他一件事做:到薛邑收债。

孟尝君既然很爱养士,养了三千门客,单靠薛邑的赋税注定入不敷出,所以还在薛邑放债,赚利息。薛邑最近年成不好,所以利息收不上来。

冯驩到了薛邑,召集债务人,一共收到了10万利钱。这是最容易的一步,因为10万利钱应当只是很小的份额,怎么把其余部分收上来才是难题。冯驩于是“多酿酒,买肥牛”,召集所有的债务人带着字据过来赴宴。一边大吃大喝,一边核对账目,一时还不上款的就约定延期再还,穷得没能力还款的就烧掉字据,把债务一笔勾销。

孟尝君气炸了,马上召回冯驩,要他解释。冯驩说,之所以杀牛摆酒,是为了把人召齐,之所以烧掉字据,是因为那些人真的还不上,等到日久天长,利息越积越多,他们情急之下就会跑路。那时候孟尝君不但钱照旧收不回来,连名声也败了,税基也薄了,还不如放弃这些反正也收不回来的债权来邀买人心呢。

冯驩的思路,按今天的话说就是不纠结沉没成本,貌似很聪明,很理性,但代价会是奖惩机制失效,以后孟尝君再想靠放贷赚利息可就难了。

清朝学者方苞写过一篇很有名的《狱中杂记》,说差役总会敲诈犯人家属,钱只要给得不到位,他们就让犯人受尽折磨。方苞当时请教一位资深差役,说大家无冤无仇,有些犯人确实家境不好,就算逼死他们,他们也拿不出钱,那又何必为难他们呢。做人留一线,也算积德行善,这不好么?差役回答说:规矩一旦坏了,以后人人都会心存侥幸,钱还怎么赚?

投资策略

那么问题来了:连差役都明白的道理,难道冯驩和孟尝君却不明白吗?

当然,冯驩和孟尝君有可能缺乏市井智慧,但关键是,仅从权衡利弊的角度来看,两者的策略其实都对。

方苞入狱的时间,正值清朝的鼎盛期,无论官场有多腐败,社会有多黑暗,至少政权是稳定的,所以差役们才会用苛刻的,不近人情的规矩来维护自己的长远利益。而战国是个乱世,时局瞬息万变,放贷赚利息这种事很难长久,而利息带来的长远收益远不如短时间内的民心所向。

所以,冯驩的智慧并不在于放弃沉没成本来交换民心——在这点上他并不比方苞遇到的那些狱警高明——而在于他看出了,在一个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的时局里,高官厚禄也好,三千门客也好,经济利益也好,都不足以抵御风险,所以,拥有一个靠谱的根据地才是乱世求存的关键。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这方面的历史经验:当初赵简子派家臣尹铎治理晋阳,尹铎给出了两种思路,请赵简子二选一:

要么把晋阳当成赵氏家族的财源和兵源,那么相应的治理方案就是最大限度地盘剥当地的人力物力,相应的坏处就是很容易积聚民怨,让晋阳百姓对赵氏家族离心离德。要么加固晋阳的防御体系,同时善待当地百姓,激发他们对赵氏家族的认同感,相应的坏处就是必须向晋阳百姓让利,赵氏家族的财政收入和兵源注定会因此减少。

要财源还是要堡垒,只能二选一,不存在两全其美的方案。

赵简子在财源和堡垒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这就说明在激烈竞争的局面下,他宁可牺牲一部分扩张速度,也必须建立一个稳定的根据地,以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巨大压力。后来赵襄子正是依托晋阳抵御住了智瑶的强攻,完成了“三家分晋”的事业,把中国历史从春秋带入到了战国。(S1-005)

从尹铎到冯驩,解题思路就像选定投资策略:

高官厚禄、三千门客和放贷获利这3项都属于增值项目,优点是增值空间大,缺点是稳定性太差,说没就没,而且彼此联动,一损俱损。比如孟尝君一失势,三千门客就作鸟兽散了。那么,如果把全部资源通通分配在这3个项目上,一旦遇到风吹草动,就有可能血本无归。而经营根据地虽然没有什么增值意义,但可以保底,关键时刻只有保得住底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道理其实很简单,只不过人在顺境当中往往想不到,或者不愿意把本可以投入增值项目迅速获利的资源,投入毫无收益的保底项目。

事实证明,正因为有了冯驩在薛邑奠定的人心基础,才有了孟尝君后来的中立保障。

孟尝君有人力,有财力,有地盘,索性谁都不伺候了,独立为一方诸侯,从此和列强平起平坐,分庭抗礼。这样一来,薛邑就从齐国领土当中分裂出去,升级为薛国了。

孟尝君的后人

那么,齐襄王难道就容得下他吗?

《资治通鉴》有交代,说齐襄王根基不稳,不敢招惹孟尝君,与其结仇不如结好。

结好就意味着建立外交关系,承认孟尝君的诸侯地位。

后来孟尝君去世,儿子们争夺继承权,齐、魏两国趁机联合起来把薛国灭了,孟尝君就此绝嗣。

孟尝君真就这么断子绝孙了吗?似乎并没有。元朝学者郝经著有一部《续后汉书》,提到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之后,访求孟尝君的后人,还真找到了兄弟两个。按规矩要从两兄弟当中选出一名,给他封爵,让他延续孟尝君的香火。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两兄弟都很有人品,你推我,我让你,最后双双跑了,到竹邑落脚,以薛为姓。(《续后汉书·薛综传》)如果郝经这段记载属实的话,那么今天姓薛的人里面就有相当一部分是孟尝君的后人。

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