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99 第661期 | 非理性会产生知识吗?


策划人:李子旸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这一周,我们都在聊科学哲学:逻辑实证主义、波普尔的证伪理论、库恩的范式理论、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论。但愿各位没有被绕糊涂。

这些理论,形形色色,细节上的区别很大,但其实他们都是在做两件事:

一是经验的。告诉你,过去科学家是怎么干的。

二是规范的。告诉科学家,今后应该怎么干。

想想也是,科学哲学毕竟是哲学。一个哲学家,能做的不就是这些吗?提供方法嘛。但是,今天我们要给你介绍的第四位科学哲学大神,费耶阿本德,他就不这么看。他是飞起一脚,把所有的方法都给踢翻了。

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个人。费耶阿本德,奥地利人,二战的时候,参加了纳粹军队,1945年从苏联撤退的时候,脊梁骨被打中了,从此终身残疾。战后呢,他去维也纳大学学习物理,这算是进入了学术界。此后他到英国,成了我们前几天介绍的波普尔的学生。后来,他又移民美国,成为伯克利加州大学的终身教授,从此就没换工作了,一直干了31年才退休。1994年去世。

就这么个人,成了科学哲学史上的一位怪杰。

费耶阿本德在研究科学史的时候发现,奇怪,没有任何一个重大科学成果,从伽利略到爱因斯坦,完全适用科学方法论。没有任何方法,他们是完全尊重的。直觉这个非理性因素,在科学研究中的作用就被长期低估了。这确实有点反常识。

科学研究是啥?一般在大家心目中,那是很严肃的,是理性指引下的高度精确的活动。在实验室中一个人要怎么做?要尽量避免差错,要尽量保持客观冷静的态度,要详细真实地记录实验结果。切忌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不按规范的随意操作。

可是实际上呢?我们小时候也听过一些科学故事:阿基米德在洗澡时想到了浮力原理、牛顿被苹果砸了头,想通了万有引力、弗莱明是没有按照操作规程清洗实验室的设备,才意外发现了青霉素、爱因斯坦干脆直接了当说过:在研究中我相信直觉和灵感。

你看,在实际的科学创新中,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但是,很可惜,没有任何确定性的钥匙打开想象力这扇门。那最重要的想象力,没有方法,你怎么能说科学研究有什么方法呢?

想到这里,费耶阿本德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他身为一个教师,身为一个科学研究家,他干脆就认为,用理性指导科学研究这个事,恐怕根本就是此路不通啊。

那有人可能就会反问他:你费耶阿本德打倒所有教师爷,说研究方法论只是在束缚科学家,那你倒是认为应该怎么进行科学研究呢?你主张的科学研究方法是什么呢?

费耶阿本德的回答倒也干脆利落:怎么都行。

老天爷,这也太违反常识了。不都是说理论指导实践吗?你把理论的盖子掀掉了,那实践还不乱成一锅粥?

咱们先别忙着说费耶阿本德胡说八道,我们先来看事实。如果科学研究有可靠的方法,那为什么有些科学领域很长时间没有实质性的突破?有方法啊,为啥突破不了呢?如果科学研究有可靠的方法,那为什么几乎所有实质性的突破往往都来自于灵感和意外?有方法啊,按说,靠勤劳和严谨也可以做出成就啊。

我们自己在学习的过程中,也有切身感受。写出一篇合格的文章,那肯定有方法。但是没有任何确定的方法可以让我们写出一篇传世的妙文。做完当天的数学作业,掌握方法就够了。但是没有任何确定的方法让我们能解出数学难题。

所以你看,费耶阿本德的看法还是值得重视的。他的观点简单说就是:科学家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取得知识上的突破,连科学家自己也不知道,科学哲学家也更不知道。所以,要允许科学家自由地选择任何一种方法,不管那些观点和方法是理性还是非理性。没有什么方法是完全不值得考虑的、也没有任何一种方法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其实想想也是,我们跳出科学研究这个领域,想想大自然是怎么完成创新的?进化论告诉我们,就是大量试错,然后自然选择,时间一长,什么奇迹都有可能积累出来。这里面哪有什么方法?都是瞎撞。

费耶阿本德把自己的这套理论称为“方法论的无政府主义”。他甚至想拉着好朋友拉卡托斯,就是我们昨天介绍的那位大神,讲科学研究纲领的那位,一起写一本对话录,这对话录的名字就叫《赞成方法和反对方法》。他的意思就是,你们赞成方法,我是反对方法的。不过很可惜,1974年,拉卡托斯去世了,所以,费耶阿本德只好在第二年1975年单独出了一本书,这就是他的代表作《反对方法——无政府主义知识论纲要》。

说到这儿,我们可能在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人类靠方法和工具走到今天,积累出了这么高度的文明,你再巧舌如簧,也不能否定方法的作用。其实,如果我们深入了解费耶阿本德的思想,他的价值不在于否定了方法,他真正做的事,是把非理性因素引入到了创新活动之中。所以,实质上,他是在通过否定清规戒律,来为科学研究增加方法,而不是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反对所有方法。

非理性因素有什么用呢?随便举几个例子。一支军队的领导人,他确实需要参谋部提供作战的计划和方法,但是,战争的决胜关头,他最重要的能力,是下关键决心。在冷兵器时代,尤其如此,再多的方法,有时候都抵不上统帅的一句“跟我上”。再比如,家庭教育。父母对子女讲解各种人生道理,往往都比不上以身作则。再比如,公司创业,再多的方法论培训,都比不上创始人对某项业务表现出真实的兴趣,甚至亲自下场干活。请注意,我这里讲的是亲自下场干活,不是所谓的主抓一个项目。

你看,人类最擅长的就是依靠工具和方法。但是在解决真正的难题的时候,一切方法,又好像都不如那些非理性的因素,比如灵感、洞见、巧合和偶然。方法的价值很大,但是在关键时刻,突破方法限制的价值更大。

2019年,这第一周的节目是在向你汇报我自己学习科学哲学的心得。我知道内容有点枯燥,但是对于我这个做知识服务的人,还是很重要。说的科学哲学,我心里琢磨的其实是一个非常个人化的问题:可靠的知识该从哪里来。

这周的五个话题,表面上看,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论战,是一个理论战胜另一个理论的过程。但是我感受到的,不是观点本身谁对谁错,谁压倒了谁。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就是科学哲学不断逼得自己去逼近现实,不断去符合现实真实情况的过程。

你发现没有?科学哲学越往后演化,就越是在抛弃那种简洁的、高度抽象的、试图用一个原理概括全部现实的理论,他的演化方向是在还原科学研究的复杂性、丰富性和多元性。

这和我自己读历史的心得是一样的。越对历史无知,就越是能得出简单清晰的结论。忠奸善恶胜败兴亡,答案好像都是明摆着的。但是越是知道了历史的细节,对所有的当事人,反而都有了一份同情之理解,对历史的复杂性,就越是只有感慨赞叹的份儿,就越不敢得出什么结论。

过去我们总觉得,所谓学习,就是把这个世界进行抽象。而作为一个创业者、行动者,一个做事的人,我这两年,才完成这个学习目标的转身:所谓的学习,其实更重要的不是对世界进行抽象,而是完成对这个世界的还原。

 好,这个系列话题我们就聊到这里。明天是周末,罗胖精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