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01 曹操为什么甩不掉千古骂名?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最近我们上线了一门新课《潇水讲透三国演义》。

这门课正在更新一个精彩的模块,讲的是三国人物,包括五个正面人物刘备、关羽、诸葛亮、赵云、张飞,还有四个反派人物曹操、吕布、司马懿还有周瑜。我们都知道,这些人物,不仅是鲜活的文学形象,他们还是一个个超级文化符号,塑造了中国人的国民性格。

今天分享给你的这一讲,讲的是曹操。曹操的历史形象是怎么被塑造的?为什么他甩不掉千古骂名?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听听潇水老师他是怎么说的。

你好,欢迎来到《潇水讲透三国演义》。

前几讲我们聊的几位《三国演义》人物,以及他们代表的人格特征,无论是仁、义、真、勇、贤,都是中国文化中大力肯定的正面人格。而《三国演义》的价值,不仅是提供了一系列正面典型,还塑造了若干活灵活现的反派角色,比如曹操、吕布、司马懿、周瑜,他们身上的人性之恶或者人格缺陷,随着《三国演义》的广泛传播,成为了一道道警戒线,约束和塑造着中国人的精神。

这一讲,我们就先谈谈《三国演义》反派人格代表中,高居榜首的曹操。

你只要上过中学,一定知道咱们今天对曹操的历史评价是相当正面的,说他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语文课本里也选了曹操的《观沧海》。但是,不管有多少正面的历史评价,你要拿曹操去夸人雄才大略,心里还是要掂量掂量,搞不好还会遭人白眼。这种落差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给曹操锁定“阴险奸诈”标签的,恰恰是《三国演义》,而且这个标签影响深远,戏剧舞台上的曹操一张白脸,一顶就是几百年。这一讲我们就来分析,从历史上的曹操,到小说里的曹操,中国人千夫所指的“奸贼”形象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到底是哪些细节,影响了后人对曹操的观感。

在陈寿的《三国志》里,曹操其实仁力并举,王道霸道杂用。用兵方面,曹操善于运用心理学,常常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用人方面,倡导唯才是举。陈寿赞叹曹操是“超世之杰”,他平定天下大乱,是雄才大略的成功者。这跟我们今天对曹操的历史评价很接近。

说实话,《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也不是闭着眼睛歪曲历史的人。他写首次出场的曹操是:“闪出一个好英雄,胆量过人,机谋出众,笑齐桓、晋文无匡扶之才,论赵高、王莽少纵横之策,用兵仿佛孙子、吴起。”你看,《三国演义》早期版本中这段文字还是有激赏之意的。

毕竟《三国演义》的主题以刘备为正统,宣扬昭烈继汉,所以曹操最大的恶,就是篡夺汉室江山。于是《三国演义》浓墨重彩虚构了 “许田射猎”一场戏,具象化了曹操篡夺汉室江山的图谋。并且通过汉献帝之口,给曹操的“奸”和“贼”定了性。

《三国演义》很多时候描写是比较概括的,不会大量铺陈细节,但我要提醒你细读小说第20回,这一回里,“许田射猎”前前后后写得相当详细,细节里处处有玄机。

这场围猎活动的背景是皇帝排世谱,确立了刘备是汉献帝的皇叔,提升了刘备的地位,而专权的曹操杀了上奏弹劾他的赵彦,引起了满朝官员的惊恐。

注意,这场打猎可不是汉献帝安排的,而是曹操刻意发起的,目的是为了试探群臣的反应。曹操调动了弓矢犬马,聚兵城外,而且是“十万之众”的兵马,这简直就是进行军事示威。

汉献帝这边呢,根本不想去,反而被曹操教训了一顿,说:“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一副我来教你当皇帝的模样。

接下来的情节有意思了,突然窜出一只大鹿,但皇帝愣是三箭都没射中,于是对曹操说,你来。下面的细节很关键,曹操不是自己跑马弯弓去追,而是“讨天子宝雕弓、金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你肯定熟悉“逐鹿中原”这个成语,曹操这个举动的象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小说后面还有一句,曹操向天子道贺之后,竟然不还宝雕弓,自己悬带起来了,这完全是把国家神器也据为己有了。

曹操的僭越举动还不止于此,刚开始,曹操是跟天子并马而行,恨不得还争先一马头的位置。等到金箭射中大鹿,群臣以为是天子射中的,都下拜山呼“万岁”。曹操马上纵马直出,挡在天子前面,抢着受贺。这在儒家传统看,就是大逆不道的举动了。曹操成了典型的野心家形象。

受了曹操欺负的汉献帝回到宫里,哭着对皇后数落曹操。把他跟作乱的董卓放到了一起,叫作“奸雄”,而且说曹操“专国弄权”“早晚必有异谋”,这是给曹操定了性。于是就有了后面下衣带诏讨伐曹操的举动。

你可能觉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天咱们没有古人那种正统观念,“奸雄”好歹也是英雄,曹操不至于翻不了身吧。

但是,《三国演义》早在“许田射猎”之前,就给曹操下了一记重手。这就是杀吕伯奢一家满门的事。要我看,这件事恰恰触碰了中国人的价值底线,哪怕承认曹操的历史功绩,在中国人的内心情感上,曹操从此再难翻身。

按照《三国志》的历史原型,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是误杀。曹操跟董卓划清界限,逃出洛阳,和随从投宿到老朋友吕伯奢家,吕伯奢外出不在,五个儿子接待了曹操。这兄弟几人在厨房里杀猪,传出刀具碰撞的声响,曹操听到,以为是对方要杀害自己,向官方请赏。于是曹操和随从一起动手,冲进去杀死了吕家男女八口。随后曹操看见被捆着的猪,知道是误杀了。

说实话,故事只到这里的话,虽然是一桩悲剧,曹操下手也太狠了点,但这种逃亡路上的风声鹤唳,到底情有可原。坏就坏在曹操随后还有一句话“宁我负人,勿人负我。”这一句话,过度自我中心,注定了曹操会被钉到人格污点的耻辱柱上。

有了这句话打底子,《三国演义》进一步用虚构的情节,对曹操进行了丑化。杀了人家满门,曹操赶紧逃离现场,结果半路竟然遇到老友吕伯奢,这叫“无巧不成书”。互相寒暄了几句,曹操就策马继续走。走了几步,曹操忽然拔剑,又回来了,“挥剑砍伯奢于驴下”。旁边的随从大惊说,刚才杀人是误杀,现在何至于此啊?曹操说怕吕伯奢到家,见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不肯罢休,要是来追,咱们就遭殃了。这话也是强词夺理,连手下都责备他,“知而故杀,大不义也!”

注意,接下来《三国演义》把《三国志》里曹操那句话升级了,这一次说的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一句话的改动火上浇油,可就把曹操作为一个极端的自我中心主义者,放在了天下人的对立面。早期的《三国演义》版本,在曹操说完这句话后,正文接下来有这样一句:“曹操说出这两句言语,教万代人骂。”

曹操冤不冤?有点冤。但什么叫底线不能触碰?什么叫公道自在人心?这就是。

这里咱们不妨拿刘备做个对比。《三国演义》同样虚构了刘备在逃难时期的表现,他带着十几万难民,躲避曹操而南走。路过刘表之墓,刘备率众将拜于墓前,哭告,说我无德无才,辜负了你的重托,“罪在备一身,与百姓无干。望兄英灵垂救荆襄之民!”军民无不下泪。

刘备强调罪在我一人,而曹操则“宁教我负天下人”。这种对比,高下立现。论语里边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遇到冲突、背叛,被人伤害或侮辱时,品格高的人,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就是所谓的“君子求诸己”,而境界低下的人,则一味寻找别人的不是,也就是所谓“小人求诸人”。

《三国演义》里还写了祢衡之死,曹操是借刀杀人,许攸之死,曹操猫哭老鼠。其实都是扭曲了史料。当然,致力于跟曹操过不去,并不是《三国演义》作者的个人意愿,而是历史跟文化思潮互动的结果。

宋代程朱理学兴起,它宣扬三纲五常是 “天理”,也就是世界的本源,“君为臣纲”的君臣大义就被大大抬升了。朱熹编注《资治通鉴纲要》的时候,把刘备当作汉室正统,不承认曹魏政权,纪年都用的是刘备的“昭烈皇帝”年号,于是曹操、曹丕成了篡臣和汉贼。士大夫由解经到修史,逐步建立了统一的认识,不再像唐朝人那样评价曹操。即便士大夫普遍看过《三国志》的,也一定要说曹操是“汉贼”。官方、士大夫思潮的流变,影响到民间说书、弄影戏、说三分的随即跟进,直到《三国演义》成书。宋朝、明朝人把曹操叫作“贼”,而清朝人对他的称呼就叫“老奸”。

清朝末年,在新的思潮影响下,学者黄摩西开始反思,他曾经评论说,《三国演义》书中人物最幸运的,莫如关羽;最不幸的,莫如曹操。他说曹操的声名,几乎跟夏桀、商纣王、周幽王、周厉王并列,成了恶德的代表。但凡奸邪诈伪阴险凶残的人,社会上就把他叫作“曹操”。

黄摩西的时代,西方传来的君主立宪正在挑战儒家的“君臣大义”,在他看来,再这样丑化、鞭挞曹操的篡汉,其实没有什么社会意义了。虽然黄摩西有为曹操叫屈的意思,但他自己也承认,哪怕是地位很低的人,你管他叫曹操,他也生气不肯接受,即便告诉人们曹操是个才子,具有文武才能,也没法说动他。

从这段评论,我们可以看到,《三国演义》对曹操形象的“抹黑”,的确影响深远。其实,即便到了今天,用理性的历史观评价曹操是一回事,看电视剧听戏的时候,要不要跟他站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不要小看文学的虚构,它同样具备塑造观念的强大力量。

总结一下,《三国演义》用“许田射猎”塑造了篡夺大汉江山的奸臣形象,用杀吕伯奢全家,塑造了极端个人主义者的形象。正是小说改写成的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让曹操触犯了众怒。作为奸诈凶残之人的代表,几百年来,曹操被鞭挞的同时,也起到了警示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