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464 曹县怎样成为乡村振兴样本?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的内容来自我们的日更课程,蔡钰老师的《商业参考》。

最近,有一个县城火了,那就是山东省菏泽市的曹县。大家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上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梗,来形容它。但是,绝大多数人提到曹县,可能就把它当作一个流量现象,或者一种茶余饭后的谈资,热闹热闹就过去了。而蔡钰老师呢,就有一套很不一样的观察视角。她把曹县看作是中国乡村振兴的一个样本,传递了一个新的商业趋势。

下面我们就有请蔡钰老师给我们讲讲,曹县背后你可能不知道的玄机。

这里是《蔡钰·商业参考》,我是蔡钰。

山东省的曹县,在抖音、快手上是一个很特殊的文化梗。有人说它是宇宙中心,有人拿它跟北京、上海、广州并列,说是“北上广曹”,这些文化恶搞已经玩了好几年了。

但今年央视和人民网都把曹县当作乡村振兴的样本去做了报道。这样一来,恶搞大师们突然发现,这个土嗨土嗨的北方农村竟然有很强的产业内核:整个曹县有17个淘宝镇,它出产的原创汉服销售额能够占到全国市场的三分之一;它出产的棺材满足了日本90%的进口需求;而且它还是国家农业部盖章的“芦笋之乡”,它芦笋的总产量占全国的六分之一。

知道了这些,主播们在短视频里再喊“曹县666”的时候就多了几分敬意。

而就在十几年前,曹县还不是这个样子,当时的曹县还是一个主打劳务输出的普通北方县城,县里的贫困村比比皆是。曹县一年有20万的居民外出打工,挣七八百块的工资。

那曹县的这些新肌肉是怎么长起来的呢?这一讲,我想给你讲讲我从淘宝听来的一个曹县下属村镇成功逆袭的故事。这个村镇就是曹县下属的大集镇。

大集镇最早都不算镇,只是个乡,全镇的32个行政村里,有2个省级贫困村,14个市级贫困村,进村的路上路灯都没有。当时有个村民在村里欠了52块钱, 花了3年才还清。穷成这样,所以60%的劳动力就干脆都外出打工,让儿童和老人留守。

而现在,镇上注册的企业已经有3000多家了,集中在服装产业尤其是汉服,从做辅料的、布匹的、加工的、绣花的、销售的、物流的都有,这3000多家企业抢占了淘宝上70%的表演服和汉服的销售额。全镇2019年的电商产值是70亿,2020年是特殊情况40亿,而今年估计能够超过100亿了。

大集镇从劳务输出的农业镇,到今天家门口就能就业的电商强镇,妥妥是乡村振兴的一个缩影。那是怎么做到的呢?大集镇的镇政府和村政府起到了极其重要的助攻和组织作用。

我们赶紧讲一讲。

大集镇的淘宝化经历了四个阶段:

1.0阶段,村民们自发创业,开淘宝店。这个时间段大概是2009年~2013年,大集镇一开始有部分村民是给影楼做布景的,2009年开始,有些村子就开始借着淘宝开网店了,自己开还不算,还拉着村里的亲戚朋友一起开,从影楼布景做到了表演服装。

然后2.0阶段就来了。进重点了,2.0阶段的标志节点是,镇政府成了全镇淘宝化的主要推动力。

有一次,大集镇政府接到派出所的汇报,说有两个村不少老百姓在加工演出服,存在很大的消防隐患。镇政府就赶紧去村里看怎么回事。到了村民家一看,农家院里,院门口全是面料,中间是生产车间,里面堆满了服装成品。再往里走,竟然看见最里面的房间里 ,几个年轻人坐在床边的电脑前运指如飞,正在接单卖货。

要是按照一般的故事走向,政府领导教育两句,要求把消防通道和器材给补上,故事就结束了。但大集镇政府这趟暗访归来,在镇上还多做了三件事:

  • 第一件,镇派出所出面,去给这20多个做衣服的农家小院,挂了一个牌子,写上“重点保护企业”。这就承认了农家院车间的正当性。
  • 第二件,2013~2015年这几年的过年过节,只要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乡探亲,镇政府就会给他们递来一封信——《致返乡青年的一封信》。信上说:“在外东奔西跑,不如回家做淘宝。”
  • 第三件,政府出面做技能培训。大集镇政府成立了电商办,在各个村用大喇叭循环地播放做淘宝店的技巧和方法,还去邀请阿里的人来给做培训。只要村民们还有劳动力,哪怕你六七十岁了,政府也给你免费做技术培训,把你接入到整个镇的电商产业网络里来。实在已经学不会上网的老年人怎么办?也可以晚上去替淘宝店们盘库存,一个月也能挣它两三千。

镇政府还出面去跟商业银行们谈,谈下了一种叫作“电商贷”的贷款产品,让村民们能用非常低的利息就能借到50万块钱,去创业开店。

有了镇政府这种号召力度,加上年轻人们一年年回来看见老乡确实在挣钱,于是大集镇就陆陆续续回来了7000名外出返乡人员,还有700名大学生。而这些回乡的年轻人又带回来了新的见识和趣味,于是整个大集镇家家开工厂、户户办企业这样的局面就形成了。

到了2015年之后,镇政府又有了新思路,这到了3.0阶段了:镇政府发现,村民们生产规模越来越大,自家的院子工厂满足不了需求了。镇政府就规划了500亩的淘宝产业园区,来帮45家规模比较大的企业来做产业升级。

这还没完,接下来还有4.0阶段:镇政府发现,大集镇村民们自己是衍生出分工了,有人做布匹,有人做辅料,有人做衣服,有人绣花,但要去看演出服和汉服产业更纵深的产业链条,还有很多上下游的产业能力,企业们自己没有能力去组建和拓展。

那就镇政府来,镇政府就去翻修了道路。大集镇的32个行政村的村政府机构也各有分工,有的去引进会计公司,有的去建辅料一条街,有的去引进包装公司,有的去引进物流公司。到了现在,大集镇也成了曹县的物流中心,进驻了27家物流公司,隔壁村镇也做淘宝,物流也都运到大集镇上来分拣。所以现在大集镇上的人自己开玩笑说,镇上的快递点比垃圾桶都多。

镇政府就又投了10个多亿,打算把大集镇给做成汉服服装产业的孵化园。这10多个亿哪儿来的呀?税收的正反馈。镇政府打算把大市场上做汉服产业的设计、制作、产品展示资源都吸引过来安家,举办各种展会,让大集镇彻底变成中国的汉服产业集群镇。最近,镇政府已经在考虑打造直播基地了。

一路发展过来,今天的大集镇也有很多好玩的变化:一般家里小孩要是整天上网,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但大集镇上哪家孩子要是不上网,家长一定急得不行。

你肯定知道,山东是一个对体制和编制有强烈认同感的省,但大集镇有一句顺口溜叫作“正科级、副科级,比不上村里一个淘宝女劳力”。正科级、副科级在大集镇是乡镇书记、镇长、副镇长这种级别,书记、镇长们每个月工资五六千块。而干淘宝能挣多少钱呢?在电商旺季,比如六一儿童节,全国少年儿童都赶着买演出服的时候,一个做淘宝的女村民每天收入能超过2万。

大集镇就连婚俗文化都被淘宝化给影响了。现在当地年轻人结婚,最流行的彩礼和嫁妆变成了淘宝店、天猫店,一个5钻的淘宝店,相当于几十万的彩礼和嫁妆。组合成了新家庭,继续一起经营这个店。

这是我听到的曹县大集镇的故事。你肯定注意到了,我是从地方政府的视角来讲它的。大集镇能够逆袭,背后的关键力量不止一个,需要村民自己上进,需要这个熟人社会肯传帮带,也需要全国电商基建跟得上进度,还需要撞上汉服复兴这个文化风口……

但为什么我跟你聊的最多的是地方政府的作为呢?因为这是让我最有感触的一个角色。中国其实不乏特色产业小镇,做假发、打火机、钓鱼竿、运动鞋,都是亲戚带朋友,拉通上下游。产值百亿的小镇也不稀罕,像佛山的狮山镇都已经是年产值千亿规模的小镇了。

而大集镇在其中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在它崛起的过程当中,镇政府的角色更像一个主导者,是一个社会企业家式的灵魂存在。大集镇政府对产业机会之敏感,对本地电商产业的带动之积极,在产业当中的参与之深,不断地让我想起我们聊过的两个观念:

  • 第一个,是我们聊华裔企业家谢家华、朴朴超市和胖东来的时候,都提到过的,这些商业实践者在拓展自己商业版图的同时,是怀着乡绅意识在关照自己的社区。
  • 第二个,聊bilibili的时候。我们说过,B站这样的视频社区,管理层值得讨论的商业化思路不一定是在社区内赚居民的钱,而是对标某个产业小镇和地方政府,带领乡亲们在大市场里找到商业角色,去赚大市场的钱。

这两个观念,在大集镇政府身上都看得到影子。好的企业家能够泽被乡里,好的地方政府也不光是一个监管者,更是一个带有企业家视野的领路人。

大集镇做淘宝、做服装,看起来土土的没啥技术含量,不如药谷、光谷和芯片重镇这些名字听起来酷炫,但我自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还传递了两个商业之外的意义:

一个意义是,它让中国千万个普普通通的小镇,有机会重新变成一个“回得去的地方”。苏东坡有句诗叫“此心安处是吾乡”,而大集镇和曹县给出了这个时代特别好的“吾乡”的样本。在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很多年里,对很多小镇出身的年轻人来说,似乎成就和故乡只能选择一个。家乡往往缺乏发展机会,只能在心里惦记、不宜安放肉身。而曹县和大集镇们告诉小镇青年,“宁要曹县一间房,不要上海一张床”,不一定是开玩笑,可以是认真的。

另一个意义是,它提供了一个样本,去证明那些停留在手工业时代的人们,也有机会跟上市场的赛博化进度,不被时代甩下。滴滴和美团其实也提供了这样的接口,大集镇们又多提供了一种选项,而且大集镇让村民们接入互联网的程度更深。跟上未来的机会不是只在北上广深手里,也不是只在光谷、药谷和金融中心手里,做汉服可以,种芦笋、出口棺材也可以。

这两个意义对整个社会都是巨大的提振和安慰。这也是我非常想把大集镇和整个曹县的政府机构作为分享给你的原因。

如果你也有在小镇的政府机构工作的朋友,我想拜托你把这篇大集镇的故事分享给他。说不定咱们也能不小心为下一个大集镇的崛起,做出一点点贡献呢。

同样的,也非常期待你告诉我你听到见到的有意思的小镇崛起故事。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