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73 相声有哪些门道?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继续向你推荐《贾行家·文化参考》。

我们都知道,说话是一门艺术。会说话,让人如沐春风。说得不好,不小心冒犯了别人,要找补回来,可就难了。那怎么办呢?

贾行家老师说,我们可以向中国传统艺术相声学习。因为相声就是一个靠说话赚钱的行当。相声艺人观察、沟通和控场的技巧,都是真刀实枪的功夫,里面蕴含了很多的智慧。那相声艺人究竟有哪些说话的技巧呢?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听听贾行家老师是怎么说的。

你好,我是贾行家,欢迎回到《文化参考》。

今天来给你一段我的本行,相声界的事儿。

今天开会时,罗振宇老师说了一句我听着特别亲切的谚语:“平地抠饼,对面拿贼”。你可能也听郭德纲说过,这是说过去的相声艺人——什么也没有,在地上画一个圈,靠一张嘴,就能说出每天吃的大饼来。

“对面拿贼”,是说和观众面对面站着,好比被审的贼,所有本事都在这里摆着。什么本事?就是说话的本事啊。

相声界有句谚语叫“三年胳膊两年腿,十年练不了一张嘴”。相声演员唱得好,那叫“柳活儿”好,但那是支线,重头还在说话的技巧和艺术

真正“拿贼”的人也有一套问话技巧。抓住个小偷,带回派出所或者刑警队,审讯时,听头一句话,就知道是老警察还是新警察。新警察会义正辞严地质问:“你说,你这是第几次了?”小偷有个行话叫“老一次”,就是什么时候被抓住,都回答“政府,我这是头一次。”老警察不一样了,他态度和缓,冷不丁地问一句:“欸,上次是谁处理的你来着?”这就是我亲眼所见。

销售人员里的高手,也有这个技巧,他从来不问你买不买,而是摆出好几件,问你决定买哪一件?

说起这个“平地抠饼,对面拿贼”来,虽然是相声演员在自夸本事,其实也含着心酸。当街撂地演出,地位几乎不能再低了,跟那些唱大鼓的演员都比不了,人家好歹头上有块屋顶。当然,还有比说相声更低的,就是唱数来宝的,不能站着唱,得单腿跪着唱。相声《数来宝》里,捧哏的有一句台词“你这唱快板是要饭的玩意儿”,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低微的江湖行当是一块英雄地。相声艺人里,每代都有帅才,郭德纲过去爱提一位相声前辈——“万人迷”李德鍚,暗中自比当代“小万人迷”。

“万人迷”当年比所有的同行都高一头,标志就是他是在固定的剧场演出,同时用着三个捧哏。马三立的父亲马德禄是其中之一,靠给“万人迷”捧哏在天津买了房,供得起马三立读私立中学。而“万人迷”一死,马德禄等人就不得不回到街头,继续“平地抠饼”了,马三立也因此失学。也就是说,相声大师马三立入行,来自一场蝴蝶效应。

我今天的稿子写得比往常都快。我从小爱听相声,你听我这大舌头也知道,说我是说不了了,但这些事儿在我脑子里装着,不用查,也不好查,有些是其他老相声迷和老艺人给我讲的。当然也可能有错漏,没关系,江湖里的事,本来就真假参半,而且他们的行话术语,也就是所谓“春典”,本来就是口口相传,连固定的字都没有。

我要给你讲的,是早年相声艺人沟通、控场的一些职业技能。我们今天说的很多沟通技巧,他们在当年“对面拿贼”的经历里,早就琢磨透了。

形容撂地演出,还有句话叫“刮风减半,下雨全完”,顾名思义,不用解释。除了天气造成的不可控,围着自己的这圈人是什么来头,爱听什么,也没准儿,他们随时可能拔腿就走。他们走还不是扭头就走,而是慢慢倒退着走。

扭头走,他怕艺人一着急,用“现挂”(也就是即兴发挥的语言)评论他,而他退着走,可能会把身后的好几个人都给带走了,甚至一哄而散。所以,艺人不能像今天的剧场演出,先公告说哪段,得根据观众的兴趣来调整内容,尽可能把人留住。演出的过程中,也得随时管理观众的注意力。

决定说哪一段,术语叫“使哪块活”,首先得观察观众的衣着打扮,看看是出力做工的人多,还是识文断字的人多,穿大褂的多,那就可以使《对对子》《八扇屏》这样的“文哏”,也就是笑料文雅的段子。要是什么人都有,看不出来。那就得靠“垫话”,也就是正式段子之前的那些小笑话来测试。

有时候,你看俩艺人是在那里东拉西扯,其实他们正在焦急地寻找和比较哪个垫话的效果好,也就是所谓“包袱响了”,一旦找到,那他们就要进入相应的正活儿。

严苛的环境最能逼出真本事,那时的演员会得都多,而且要轮流捧逗。这个“会”不是会词儿就算,要真正在表演细节、临场反应上有独到的地方。

既然垫话和正活都不固定,那他们就需要用三言五语,把话题衔接起来,切换进正题。如果是在剧场演出,还要看上一场演的是什么,效果如何?比方说前面是大鼓,唱的是《三国演义》里的《单刀赴会》,观众的紧张情绪还没出来,那演员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随着这种情绪走,接着评价几句前面那段《单刀赴会》,直到抖响了一个包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才证明自己已经把注意力引过来了,这才能正式开始。这个细节,能直接决定演出的效果。

相声也从来不是包袱越密集越好,它有自己的结构规律。一般来说,段子百分之五十的位置,要有一个大包袱,前后要有碎包袱,也就是小的笑料作为保护,临到最后的那个“底包袱”之前百分之二十的段落,就不能再有包袱了,有也要用语言把它卸开,否则,最后那个“底”的效果会很差,也就没有终止感,那会导致演出事故,艺人就没脸下台。这也是注意力管理的规则。

另外,我们刚说到相声演员的“现挂”,这是最容易出逸闻趣事的。相声演员的现挂工夫,往往是应对突发情况的。就说侯宝林吧,他有一次表演《婚姻与迷信》,正说到新娘子进门要“迈火盆”,外面就响起了救火车的警笛,观众都伸头往窗外去看。这时候,捧哏的正好接了一句:“这都容易发生火灾”,侯宝林就使了一个妙手天成的现挂:“可不嘛!你听,这不定就是哪儿结婚呢!”

“哗!”观众一个场笑,情绪全回到了表演里,效果比哪一次都好。

更多的时候,“现挂”是解决临场沟通问题用的,核心是对彼此关系的拿捏。这种沟通最忌冒犯,而喜剧靠揭示荒谬,本身就有冒犯元素,这就是看艺人本事的地方了。喜剧表演的关系里,有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演员和观众的心理位置谁高谁低?前段时间的《脱口秀大会》,有位女演员在段子里秀英文、秀日文,秀自己在黄浦区有房子,是地道的老上海,秀自己的职场精英标签,于是被批评“有压迫感”,成了热门话题。

脱口秀和相声不一样,相声的本子是固定的,我们看的是演员的风格和技术,而脱口秀的段子演员自己写,情绪和价值观是自己的,相当于是自己表演自己。于是脱口秀演员的身份焦虑问题变得更明显,客观效果就是观众对刚才说的那位女演员没有共情。

在喜剧表演里,高位不是不能去站,而是既要站上去秀自己的优越,又想不让观众反感,太不容易了。说相声过去叫“吃张口饭”,位置必须低才行,相声艺人忌炫耀智力,忌挖苦观众,否则现场就会起冲突,老话叫“茶碗飞上来了”。

我们还说侯宝林,他有一次在台上表演,正按台词说到:“我不光会英文,我还会法国话。”有个观众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声说了个脏字。你说,侯宝林接还是不接?不接的话,自己受侮辱,观众的注意力也被引过去了。接的话,以他的机智回击肯定没问题,但重要的是尺寸怎么把握?只见他轻巧地说:“诶,哪位说法国话呢?这是我的同学啊。”

“哗”,又是一个场笑。他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嘲笑的同时还有自嘲,对关系的拿捏绝妙。那个人不管修养多差,也不好意思发作的。

冒犯始终是沟通的大问题。最简陋的办法,是英文里的“无意冒犯”和中文的“我就是这么直”,意思相当于:注意!我要开始冒犯你了啊。

那么高级的说法是什么呢?相声大师张寿臣在一段单口里讲到了一个瘸子,怕下面有残疾人受冒犯,就说:“说到这儿,我得多说几句。我在这儿站着,您各位在下面坐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也是抖包袱,反应快的,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在笑了。

然后他接着说:“您腿上有没有毛病,我可看不出来。有的话,怎么办呢?我知道您不挑理,就怕您身边的那位跟您闹离隙(开玩笑)。我这一说,他捅您,'听着没有,听着没有,张寿臣说瘸子呢啊!’我告诉你,这要闹出偏差来,可得你负责任。”反正“瘸子都不是外人,都是我二大爷”,就完了。

他的这番话,既恭敬,又没有真的自我矮化。划定了表演的边界,还是上好的免责条款。实在是精彩之极。类似的情况,我在二人转演出里也看到过。

我不爱看绿色二人转,绿色二人转好比无糖可乐,纯瘦肉的红烧肉,是没有灵魂的。那么,在使那些“不绿色”的段子前,二人转演员也要公布免责条款,他会说:各位大哥大姐都是特别有身份的人,但今天来到这里呢,我劝大哥大姐先把身份放一放,咱们就是为了开心。这样的江湖智慧,细思量,也有心酸。这就像医药说明书上的每一条警告:哪怕是“不要把铝包装吃下去”的那条,都是真的在现实中发生过的。艺人的沟通技巧,都是血泪换回来的

好,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反正我今天挺放松。我也要做个免责条款——按天津土话说,我这人是“一嘴的炉灰渣子”,知道不少这类事。偶尔忍不住,放在《文化参考》里说,不知道是否合适?请你多提建议,我们也借机会练练沟通方法。

我是贾行家,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