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60 发微信,为什么不能用句号结尾?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的内容来自万维钢老师的《精英日课》。

万老师有一个提醒,那就是你在发微信的时候,最好不要用句号结尾。因为句号现在在微信的语境里,有着特别的情绪和含义。

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听听万老师是怎么说的。

你注意到没有,现在我们用微信聊天,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相当精妙的、基于文字和符号的社交礼仪。人们已经很久都不打电话了。打电话是逼着对方立即跟你说话,这太没礼貌。有事儿应该发微信,而且最好是文字,不要发语音。文字是最方便接收的信息形式。因为文字发的多,就形成了专门的文字礼仪。

如果你还不是很了解,我建议你去了解一番这套礼仪 [1]。这不是怕你失礼 —— 其实我希望生活中多一些违反规范的事儿 —— 而是想让你鉴赏一下人类语言的演化。

你知道吗?现在人们一般都不用“微笑 ” 这个表情了,因为微笑很无礼。微笑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微笑是故意的冒犯。如果你想表达真诚的、友好的、生活中的那种微笑,请使用“龇牙地笑”。如果你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笑了,那就用“笑出眼泪的大笑”。而如果你真的笑出声了,那现有的表情就已经不足以表达这个局势,你最好直接告诉对方“我笑出声了”。

还有,每句话结尾用不用句号(。)句号,现在有精微的含义。同事请你帮个忙,你回一句

和回一句

意思完全不一样。前者是正常的答应,后者是无声的抗议。

「聊天不要发句号」现在已经成了社会规范。你要是对这一套不熟悉,可能会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分敏感、小题大做了?不是。早在 2015 年就有人做过实验了 [2]。给 126 个美国大学生看各种手机短信对话记录,这些对话都是一问一答,一方提出邀请或者要求,一方用OK、Sure、Yeah、Yup 之类的词回答说同意。这些对话都有两个版本,其中唯一的区别,就是回答的这一方,有的用一个句号结尾,有的没用句号。

大学生们非常一致地认为,带句号表示一种负面情绪。句号给人的感觉是不友好、不真诚。句号很刺耳。句号代表消极抵抗(passive-aggressive ),意思是我同意是同意,可是我内心其实是拒绝的。

这里面有信息传递的规律。

写小说写文章都不需要表情符号,但是你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用手机发文字信息要加表情。这是因为文字太干没有语气,短信太短没有上下文铺垫,必须配合表情符号才能传达丰富得多的、有时候难以言传的信息。而有意思的是,使用什么表情,跟用的是哪种媒介非常有关系。

你注意到没有,足球运动员接受记者采访时候的表情都特别夸张。这不是他们故意的,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足球场非常空旷,队员之间必须大声呼喊、做出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才能被对方准确接收到。对比之下乒乓球运动员的表情就很正常。

演员张译曾经在知乎写过一篇文章 [3],介绍了不同表演形式对表情尺寸要求的不同。相声、小品和话剧因为是现场表演,距离观众很远,演员的表情幅度也是最大的。电视剧的屏幕小,演员表演也会略微夸张一点。而电影都是超大屏幕,往往还会给演员特写镜头,表演尺寸也是最小的:「在电影里表现吃惊,也许,只需要眨一下眼睛。」

麦克卢汉有句话叫「媒介即讯息」,意思就是媒介本身会影响人的社会行为。表演媒介会影响表演表情,通信媒介自然会影响通信内容。

每一句话结尾处加个句号,这难道不是人们发明“句号”这个东西的本意吗?为什么短信中有句号就不行呢?因为短信这种媒介,原本不需要句号。

短信不是文章。短信通常是一句一句发送的。你写好一句话,直接回车就发送了,对方完全明白。句号在短信中没有“分隔开两句话”这个作用。所以短信一流行开来,人们很快就都适应了“不加句号”这个写法,这个社会规范。

那么在这种局面下,你突然加上一个句号,就显得过于正式了。你这是在提醒对方“结束”,是刻意地告诉对方,“我说完了”。这个语气是生硬的,好像在一句话结尾故意压低了声调一样,态度很严肃。如果前面是个“好、可以、同意”之类的正面词汇,句号立即就让这句话产生了消极抵抗的意味 [4]。你不但客观上把话说完了,而且主观上也不想再跟对方说话了。

正如前面那个研究证明的那样,这可不是过度解读,这是高阶社会规范。“句号代表结束”是零阶社会规范。“发短信不需要句号”是建立在零阶社会规范基础上的一阶社会规范。“发短信用句号代表消极抵抗”,则是二阶社会规范。除非你对一阶规范无感,你才体会不到二阶。

一个句号,从用、到不用、到故意用,就有这么大的讲究。你看这是不是有点《春秋》“微言大义”的意思。比如孔子《春秋》中记载了鲁国十二位国君的死亡,孔子写的记录通常都是:某月某日,「公薨于齐」、「公薨于路寝」、「公薨于台下」这样,前面有时间,后面有地点,这就相当于是规范。唯独对闵公和隐公的死,孔子写的是某月某日「公薨」,后面不跟地点,这是为什么呢?

《公羊传》说,之所以对闵公和隐公的记录违反规范,是因为这两位国君是被自己的臣子杀死的。臣弑君,这种事儿实在太坏了,孔子「不忍言也」。这是规范之上的规范。

这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所以短信里面有大讲究。但是这些讲究可不是谁顶层设计出来的,社会规范都是在人们的使用中自下而上涌现出来的。

人的语言是个活的东西,始终都在演化之中,而互联网加速了语言的演化。语言学家格雷琴·麦克洛克(Gretchen McCulloch)去年出了本书叫《因为互联网:理解语言的新规则》(Because Internet: Understanding the New Rules of Language),对网络语言的演化有一番有意思的说法 [5]。

比如说 “LOL”,你想必知道,它是英文“laughing out loud(哈哈大笑)”的缩写。在没有表情符号的年代,人们用 LOL 表示自己笑了。然而麦克洛克说,现在在年轻人之中,LOL 已经完全没有字面意义上的“笑”这个意思了。LOL 是什么意思,取决于它前面的语句。

当一个年轻人说

的时候,LOL 代表我这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不是真恨你、你别当真。LOL 在这里很正面。

但是如果他说

那可就不是正面意思了,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开玩笑。这个 LOL 具有讽刺的意思,大约相当于我们前面说的那个“微笑”表情。

这个规律是人们对这种网络语,很不愿意遵守前不久刚刚被人建立起来的规范,总想玩个新用法,追逐新的流行。引领这些潮流的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文学家,而是那些还在上学的年轻人。

年轻人 + 打字 + 手机,那是一定要创造新文字写法的。他们会用故意的、缩短了的、有语法错误的说法表示一件事太简单或者太不值一提了:不说“because of the internet”,要说“because internet”。他们会故意打出一段乱码来表示自己此刻紊乱的情绪:asdfuo8&(,等等等。

我感觉语言新规范取代旧规范的一个趋势是人们好像在竞赛一样,总想用更强烈的词汇表达其实是同一个意思。我们大约可以把这个现象叫“形容词贬值”。人们可以接受的正常“笑”的表情,从微笑,到露出牙齿的笑,到笑出眼泪,一个比一个严重。

大家都用这个词,那这个词就不足以表达此时此刻我的心情了,我必须用一个更严重的词。然后原来那个词就贬值了,甚至走向了反面的意思。

网络只不过加速了语言的演化,其实日常生活中也有形容词贬值的现象。比如你今天看了一场明星演唱会,回来跟大学室友形容现场人很多,你会用什么词呢?

“很多”、“特多”、“贼多”,都太平淡太土气了。大学生会用“超多”、“巨多”、“狂多”、“爆多”这样的词,而且一直在换。我上大学的时候流行的是“N多”,也不知现在流行什么。

其实正式场合也是这样。我们专栏以前讲过,现代人使用委婉语,就如同换内衣一样勤 [6]。以前叫“非法移民”,现在必须叫“没办手续的移民”。以前叫“残疾人士”,现在叫“残障人士”、“失能人士”、“有不同能力的人士”。平克把这个现象形容为“跑步机”,我看其实也是对社会规范的挑战和创新。

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人们对规范有共识才行。规范是活的,但是如果没有规范,那就谈不上打破规范。

说到这里我想起申请科研经费的一个小规范。你向相关的政府机构报一个课题,他们会找三到六个评审者来审核你这个报告,看看值不值得给你经费。美国发放经费的机构 —— 比如国家科学基金(NSF) —— 会让评审者把报告分为五档:

1. Excellent

2. Very Good

3. Good

4. Fair

5. Poor

你猜达到哪一档能拿到经费?至少得是 Very Good。事实是很少会有评审者给人打出“Fair”或者“Poor”,那太不体面了,最低分就是 Good。这很像买咖啡,其实中杯就是小杯,大杯就是中杯。

而每一个申请者都明白这一点:Good is bad。给你一个 Good,意思就是不会给你钱。

语言啊,光会查字典不行,得在实践中领会。

内容听完了,我是罗胖。

刚刚你听到的是万维钢老师《精英日课》中的一讲。像这样高质量的课程,万老师是每天更新一讲,已经坚持了4年。

就在最近,《精英日课》第四季的订阅人数突破了8万人。这8万人里,很多都是连续4年订阅的老朋友。可见万老师的魅力有多大。

你在得到App首页搜索“包罗万象”的“万”字,就可以看到万维钢老师正在更新的《精英日课》第四季的内容。

如果你还没有加入,推荐你现在就加入学习。

如果你已经是这门课程的用户,并且认可万老师的服务。那就你帮一个忙。拜托你点一下右上角的分享按钮,把这门课程推荐给更多的朋友。

罗胖精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