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248 如何看待中美关系的结构变化?


你好,这里是罗胖精选。

今天继续推荐鞠建东教授的《国际贸易争端21讲》。这是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在得到App开设的第四门视频大课。

这门课程最大的特点,就是用最新的理论创见,来回应我们当下的现实问题。就拿中美关系来说,似乎我们掌握的信息很多。天天各种消息,随便谁都能对特朗普的立场,发表几句见解。那在这些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反应的中美关系的“结构性”的变化是什么?从中,我们又能把握到哪些确定性的趋势呢?

接下来,就让我们听一听鞠建东教授是怎么说的。

你好,欢迎来到清华五道口《国际贸易争端》课堂,我是鞠建东。

从2018年3月起,中美在贸易、技术、人员交流、金融,甚至军事等方面的摩擦越来越激烈,尤其是2020年新冠疫情以来,这种恶化的趋势进一步加剧。

你可能也想问,进入21世纪以来,一直到2018年,中美关系总的来说,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现在变得那么紧张了呢?这时好时坏、浮浮沉沉,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理解中美关系,我认为,我们得抓住关键的三个字——结构性。

决定中美关系的,是三个复杂的变量:第一,中美两国之间的政治、文化认同度;第二,中美两国的相对实力;第三,是所谓的“第三国效应”,也就是第三国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这三个变量都是动态的,它们结构性地决定着中美关系的好坏。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大背景——整个20世纪的历史,是世界主导大国你争我夺、轮流坐庄的历史,那是相当的波澜壮阔。大国竞争,有着内在的进程和规律。而现在,毫无疑问,全球最主要的两个大国就是中国和美国,所以,在当下理解中美关系,就不能抛开大国竞争的规律来谈

好了,这一讲,我们就站在大国竞争的历史背景下,来学习中美关系的结构性分析框架。

中美关系的五个阶段

我们都知道,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好坏,通常是一种感觉上的判断,它很有是可能不准确的,比如说小李觉得自己跟小张关系不错,但没准小张心里并不喜欢小李,还处处防着他,背后说他坏话呢。

换成国与国的关系,也是一个道理,我问你,2017年的中美关系是好还是坏?这就很有可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扯不清。

所以,我找到了一个工具——“阎学通指数”。这是清华大学的阎学通教授,也是著名的国际关系学者,和他的团队的一个研究成果。这个指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量化的指标,来客观地衡量大国关系的好坏。

在阎学通教授的测量模型里,数值越高,大国关系越和谐;数值越低,大国冲突越剧烈。

我把这个模型做了个反转,更清晰一些,你可以看看视频里的这张PPT——数值越高,大国之间越对抗,关系就越差;数值越低,大国关系就越好。

从1949年开始,中美关系是对抗的,而且可以说是很剧烈的对抗,一直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开始缓和,然后从1979年中美建交之后,中美关系好转了;好转之后指数保持在-3到0,大概是正常和良好关系之间。

然后呢,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些小冲突,比如说,1999年美国轰炸我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还有2001年4月1号的王伟撞机事件等等;不过,在2001年之后,中美关系就基本上进入了正常的阶段。

到了2018年中美贸易争端之后,这个指数值大幅上跳,现在的冲突指数大于6了,也就是处在对抗的状态了。

所以总的来看,从1949年到2019年,过去的70年,中美关系的冲突指数是一个U形曲线,在1972年之前和2018年之后,都处在对抗区间,中间相对平缓。

那么,中美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关系的变化?我的研究表明,中美关系主要取决于三个因素:

  • 第一个因素,是政治、文化认同度。
  • 第二个因素,是两国的相对实力。
  • 第三个因素,是第三国效应,也就是第三方国家对中美关系的影响。

按照这三个因素,我们就可以把中美关系分为五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1949年到1972年,这是中美两国政治上的对抗阶段,政治上很对立;1972-1979年是个过渡阶段,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1979年中美建交。

第二个阶段,是从1979到2014年,我叫它“小国大国阶段”。从1979年建交之后,中美政治关系正常化了,两国经济实力方面呢,中国是小国,美国是大国。

为什么这样讲呢?我有个定义——当中国的GDP小于美国GDP的一半时,中国是小国,美国是大国。1980年,中国的GDP只是美国的6%,这个时候,中美关系有什么特征呢?——关系相对良好。

为什么呢?

主要有这么三个原因:第一,中国经济上是小国,和美国的经济实力相差太大,最优策略就是我们韬光养晦,埋头发展,双方没有什么好争的;第二,中美处于不同的发展水平,我国的劳动力成本低,缺资本,缺技术;美国劳动力成本高,技术先进,资本丰富,所以呢,两国的产业结构高度互补;第三,当时国际上还有其他大国,在牵扯美国的注意力,也就是所谓的“第三国效应”,比如1992年之前是苏联,苏联倒了之后有日本,再加上9·11之后美国在军事、安全上主要在反恐,它哪里顾得上盯中国?因此,从1979年到2014年中美关系是相对平稳正常的。

中美关系的第三个阶段,是2014年之后,中国的GDP超过美国的1/2,中国已经是大国了,这就进入了大国竞争阶段了。从2014年到2030年,在这个阶段,中国主要是追赶。从GDP超过美国的1/2,一直到追平美国;如果按我们中国每年的平均增长率比美国高3.7%,这个速度来计算的话,预计我国能在2030年追上美国。

好,从2030年以后,中国的GDP超过美国了,那中美关系就进入了第四阶段,依然是大国竞争,但是,区别来了,那个时候,是中国的GDP领先了——我预计,从2030年一直到2060年,中国的GDP最终大约能达到美国的两倍,这个时候,中国和美国的关系,就进入到“竞争共存”的阶段,也就是第五个阶段了。

那你想想,现在的中美关系,处在哪个阶段呢?还是在第三阶段,也就是大国竞争最激烈、对抗最严重的阶段,而且,像这样的大国竞争,可能还要一直持续40年左右——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长期战役啊。

有意思的是,我本人,恰好是这三个阶段的亲历者。

在我50多年的人生当中,除去不记事的小时候以外,我大概一半的时间生活在中国,一半的时间生活在美国。可以说,我是亲眼见证了中美两国关系的变迁。

我给你讲个故事,1978年,我在南京大学数学系读书,班上有个同学搞来了一个日本的三洋录音机,是单卡的,有一本书那么大,我们其他人哪见过这东西?所以当时,我们一大帮同学,就涌到那位同学的宿舍,围观他的录音机,你瞧瞧我摸摸,稀罕得不行啊。

正闹成一团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同学按下了播放键,邓丽君的歌声就飘了出来,那种温柔、绵软的声音,我们从来没听过,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了。我们正听得起劲呢,有一个同学忽然大喊一声,“这是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把我们全都吓了一跳——我至今记得这个细节。这也充分说明,当时我们中国和发达国家的经济实力、生活方式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当时那些进口商品,我们都喜欢,都想要,但是想要进口,我们就得挣外汇啊,怎么挣呢?那就得出口。所以,1978年以后我国的出口就开始快速上升,深圳的崛起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1990年年底我拿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留学。出国之前我在清华大学做教师,工资每月人民币115元,而我在宾州州立大学读研究生每月奖学金800美元,换成人民币,我的研究生奖学金的收入大约是我在清华做教师的收入的30倍。

但是,当时的中国,在美国人眼里,是非常没有存在感的。我还记得我第一天到了办公室,用结结巴巴的英文介绍自己从中国来,我说中国人口比美国多,是大国。我的美国同学马上打断我,说美国是大国,中国是小国。我们第一天就争论了好久,后来过几天就争论一次。再后来,这位美国同学拿了数据来告诉我,说中国的GDP还不到美国的1/10,所以是小国。我就沉默了——我没法反驳啊。

不过,随着1992年邓小平南巡,转机出现了。一方面,中美关系迅速升温,另一方面,以外包为主的全球生产分工迅速发展。我当时在美国,印象最深的就是,美国超市里的电器柜台上,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的产品越来越多,从1995年以后,我在俄克拉荷马州买的小冰箱、电视机,这些电器产品都是中国制造的,这在以前是没法想象的。

因为全球化生产,美国大量的跨国企业把工厂转移到了中国,因为中国的劳动力便宜啊,这一方面使得美国跨国企业的利润大幅增加,另一方面,又导致美国国内的制造业整体规模下降,很多美国工人失业,这就引发了美国国内对自由贸易、对全球化的不满,以及对中美关系的争论。不过,这些不满和争论,都因为9·11事件戛然而止了。

2007年,我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这个时候,中国已经迅速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顺差国。2008年美国大选,奥巴马赢得大选,中美关系的战略调整,再一次充斥着华盛顿的大小会议。然而,随着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美国又一次推迟了对中国战略的调整。

好,相信从我分享的这些亲身经历里,你应该能感受到,中美两国关系的变迁,其实一直受着文化和政治的认同度、两国相对实力的变化,以及第三国效应的影响。这三个动态的变量,结构性地决定了中美关系的走向。

大国竞争的规律

在开头我提到过,谈中美关系,不能抛开大国竞争、交替的历史背景以及规律。那么为什么整个20世纪,只有美国对英国主导地位的挑战和交替成功了呢?而德国对英国、苏联对美国,以及日本对美国的挑战,为什么全都失败了呢?仅仅是因为德国、苏联的军事实力不够强吗?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

总结最近几百年来大国竞争的历史,我发现,大国之间掰腕子,是有规律的。它们的竞争,主要集中在制造业、经济总量、科技、金融、军事、全球治理这六个领域,依次展开。

为什么说是“依次展开”呢?因为总结历史经验,我发现,这六个领域的竞争,是有顺序和条件的。

制造业和经济总量,这两个因素,是展开竞争的首要前提——当追赶大国在制造业上逼近甚至超过主导大国的时候,另外,还当经济总量达到主导大国60%以上的时候,主导大国和追赶大国才能进入到竞争阶段,开始掰腕子了。如果制造业和经济总量达不到指标,那还谈不上什么大国竞争。

一旦进入竞争阶段,大国之间就会在制造业、经济总量、科技、金融、军事、全球治理这六个方面展开竞争。

这六个领域呢,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其中,制造业、科技、金融、军事这四个,是核心的竞争领域,两个大国会在这四个领域里面的某一个,展开激烈的对抗甚至是决战。而经济总量和全球治理,是内部和外部的大环境,起到辅助和加持的作用。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大国在经济总量、全球治理上拥有优势,能很好地帮助这个大国在制造业、科技、金融、军事上的竞争处于有利的地位;而制造业、科技、金融、军事的竞争优势,又能帮助这个大国,取得经济总量与全球治理的优势。

我们就拿20世纪唯一的一场胜利的“踢馆大赛”,也就是美国对英国主导地位的超越来举例子——美国的经济总量在1894年就超过了英国,制造业也在1900年超过英国,军事呢,不用多说,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就能看出来,英国已经比不上美国了。二战之后,英国元气大伤,而美国在战后,对英国实现了科技水平、金融与全球治理的全面反超,成为了新的主导国家。

咱们再来看看德国对英国的挑战——德国的制造业在一战前就超过了英国,它的经济总量、科技、军事实力,也都在二战之前超过了英国。所以,德国就发起二战了,目的是什么呢,就在欧洲乃至全世界取代英国的地位。但是别忘了,在金融与全球治理这两个领域,一直到二战之前,都是由英国来主导的,德国一直没能突破,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德国在二战中一败涂地,整个国家都被肢解了,它对英国霸主地位的挑战,也成了泡影。

再来看苏联和日本,它们也都是因为在制造业、科技或者某些方面都追上了美国,别忘了,第一个把人造卫星送上了太空的,可是人家苏联,但是,在金融、全球治理这些方面,美国那是掌握了绝对的优势。最后结果怎么样呢?苏联解体了,日本也在美日贸易争端当中落败,直到现在,还陷在经济增长低迷的困境里出不来。

第三阶段,中国怎么办?

说到这儿,我分享一个有趣的小花絮:当初跟我争论中国是不是小国的那位美国同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华盛顿工作。2014年我们重新见了一次面,又发生了一次争论。不过这一次不是争论中国是不是小国了,而是他坚持用购买力平价来计算,认为中国的经济总量已经超过美国了。

这次,我同样没法反驳——你看,2010年,中国制造业的产值已经超过美国,成为全世界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到2014年,中国的GDP也已经超过美国的1/2了;同时,中国也从一个加工大国变成了制造大国,从“世界工厂”变成了“世界市场”,还有更重要的,是从“中国制造”升级到了“中国创造”,2015年中国的科技研发投入已经超过欧盟地区,在全世界排名第二。

但是,更具体的问题来了,按照我刚才的介绍,中国和美国已经站上大国竞争的擂台了,进入到了大国竞争的第三阶段,而且这个阶段的争端,可能要延续到2030年以后。那么,这10年,中国该怎么办?

按我的观点,答案就一句话:想尽办法保证长期的经济增长。

你可能会心里犯嘀咕——这不是常识吗?哪个国家不想搞好自己的经济增长呢?

其实,还真不一定。要知道,国家之间发生争端的时候,场面一乱,注意力很容易放错地方,比如说,大家都想着办法去秀肌肉、比拳脚,可能就会忘了,在这个阶段,其实自己的第一任务是集中力量长个儿、练内功。你想想美国当年挑战英国霸主地位的成功经验,美国做对了什么?就是在一战前后,集中力量搞好自己的发展嘛。

所以,中国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目标,就是GDP总量要在2030年追上美国,这就意味着,中国要保证每年的增长率都要比美国高3.7%。

2020年,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美国的增长率是-6%,我们增长1.2%,大大超过我们的增长目标,所以,2020年我们是达标了。

今后呢?请注意,现在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大概是7左右,实际上,由于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高估了美国的实力,而低估了中国的实力。

所以,从长期看,人民币汇率会升值,加上人民币汇率的变化,我认为,我们第三阶段的目标,也就是GDP赶上美国,是能够实现的。

总结

好,这一讲,我带你学习了中美关系的结构性框架,和大国竞争的历史规律,同时,你也理解了中国在这个阶段的首要目标——保持长期的经济增长。

当然,美国不会轻易地让中国在总量上追上美国,它一定会利用自己在高科技产业、金融、军事、全球治理四个领域的强势地位来打压中国,遏制中国的增长。而中美两国在这四个领域的竞争,也会成为我们这门课程的重点,从第四讲开始,我会一一带你进行深入的学习和探讨。

内容听完了,我是罗胖。

刚刚你听到的是鞠建东教授的课程《国际贸易争端21讲》。这门课程脱胎于清华大学的通识课堂,融合了鞠建东教授近30年的学术成果,以及最新的形势判断。

现在你访问得到App首页,进入“清华五道口”专区,找到鞠建东教授的《国际贸易争端21讲》这门视频课程,就可以听到和清华学生一样原汁原味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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