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48 我们对游牧文明有什么误解?


策划人:李子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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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给你介绍一本书,中信出版的新书,波音老师的《草与禾:中华文明4000年融合史》。咱们得到里面有精排版的电子书。

这书名里面有两个字,草,野草的草,禾,禾苗的禾。这是两个象征物了,说的当然就是农耕和游牧,这两种文明方式。为什么这本书很重要,因为它纠正了我们的一个观念。

晚清的李鸿章有一句话很有名,他说,这西方人来了,是中国历史上“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听惯了这句话,难免就有一个心理暗示,让我们对古代中国有一个想象,本来中国就是一个安静的山村,日升月落,男耕女织,现在西方人来了,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但哪里是这么回事?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华民族自古多灾多难,近代的大变局出现之前,是一个更久远,更残酷的文明冲突和融合过程,那就是游牧和农耕的冲突。波音老师的这本书就是讲这个过程的。看完了之后,更新了我很多观念。

比如,请问,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那个在前?一般的理解是,游牧文明比较简单,农耕文明比较复杂,所以,游牧出现在前,农耕出现在后。不对,事实正好相反。

你想,在农耕和游牧这两种生产方式出现之前,人类靠什么生存?女的采集,男的狩猎,大自然就是我们的粮仓啊,饿了就去取啊。植物摘了带回家,动物打死带回家。后来,人类对植物和动物的认识水平都提高了,出去找,就不如自己养了。自己养植物,这就是农耕;自己养动物,这就是畜牧。

那农耕和畜牧,又是哪个在前呢?

应该是农耕。因为种子种下去,并不需要人看守,早期甚至也没有什么除草施肥这些复杂的操作,基本是靠天收。但是畜牧不一样,得有很稳定的定居生活,才能把动物圈起来,每天还得照顾,要求的技术水平比较高。而且,只有农耕水平到了一定程度,才有剩余的粮食来养动物,有点肉吃,提高点生活水平。

但是请注意:刚才我们讲的,不论是农耕还是畜牧,这时候没有游牧。只有当定居到了一定的水平,动物也驯化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因为气候等等一系列变化,或者一部分人觉得,把草弄回家给动物吃,还不如赶着动物去吃草,然后才发明了逐水草而居,游牧生活方式这才分化了出来。所以你看,先有农耕后有游牧,这个发育顺序,和我们原来想当然的看法,正好相反。

那下一个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游牧文明后来集中到了长城以北的地带呢?就是4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

刚开始可能是混居的。后来,游牧文明发现他们更适应草原。为啥?可不是因为草原上有草。

看看地图就知道了。欧亚大陆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块陆地,面积足有5000多万平方千米。在这片巨大的陆地中央偏北,有一条欧亚草原带。从欧洲的多瑙河下游开始,到黑海北岸,向东,穿过中亚,一直到中国东北地区的大兴安岭,跨度上万公里。这条草原带,在中国的这部分,也就是阿尔泰山、天山到大兴安岭之间,几乎是一马平川。

可以假想一下,我是一个先秦时代的人,我要是从北京一带,走到杭州一带,距离大概1500公里,但是太难走了。我要跨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每走一段,气候都不一样,植被和作物也不一样,社会环境也不一样。所以游牧民族不可能在中原一带走。

但是如果我骑马从大兴安岭脚下的草原向西跑1500公里,那就很爽了。我不必为马匹准备饲料,随处都是草场。一句话,南北方向的迁徙路线要比在草原带东西方向迁徙困难多了。

而且一旦一些大型动物,比如马、牛、骆驼驯化成功后,草原就变得更诱人了,因为这些动物可以作为草原上的运输工具,甚至可以和人类一起并肩作战,让狩猎变得更加有效率。这个时候,游牧生活就正式诞生了。

你看这个过程:不是有了草原才有了游牧。而是游牧的人最终选择了草原。这个因果关系也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那又有了一个问题:游牧文化是比农耕文化落后吗?答案又是一个“不”。

别的不说,就拿文化和技术的交流来说,游牧文化是有优势的。从现在的考古发现来看,草原深处的那些早期文化的墓葬,打开之后发现文明水平一点也不低,甚至比中原文明更高。原因也很简单,从世界范围来看,西亚文明当时是领先的。铁的冶炼和使用、小麦种植、马车等等,都是从西亚传入中国的。那传播通道当然是,先从西亚传入北方草原,再从北方草原传入中原。

想想也是,游牧者对环境的敏感性要比农耕文明高得多。周边发生了什么事,天气是否有变化,附近是否有强盗,是否有野兽等等,最好都能心中有数。而且,游牧者自给自足的能力差,更需要商人,更能获得远方的信息。所以,如果回到几千年前,谁的文明水平比较高,还真是不好说。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其实是没有后来的那种鄙视链的。

后来的鄙视链是怎么形成的?除了文明水平的差距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文明有自己的文字,而且有着世界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连贯的历史记载。农耕和游牧在历史上的碰撞和融合,我们这些后人听到的,其实都是一面之词。都是农耕文明自己记载的:游牧民族如何野蛮和凶残,农耕文明如何文明和善良,

一方沉默,一方说话,几千年下来,我们只能是这么个印象。

波音老师的这本《草与禾》就是想提醒我们两点:

第一,农耕和游牧,长城南河北,从来就不是两个文明。他们在源头上都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是后来才分居的兄弟。

第二,《二十四史》记载下来的历史,只是整个中国史的一半。另一半的草原史,因为没有连贯的历史记载,他们故事,连同他们的道理和委屈,都被历史的烟尘隐去了。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可以知道,游牧民族就在中华文明之内。虽然看不到,记载也很少。因为没有游牧民族,中原的农耕文化根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比如说,中国的概念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知道:内部凝聚,从来是要靠外部压力。就像现代中华民族凝聚力,就是在抗日战争这个残酷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当年的中国概念,也是因为一场惨祸。那就是公元前771年,西戎攻入镐京,杀死周幽王,然后周平王东迁洛阳。

现在我们说起这段故事,已经变成了很香艳的“烽火戏诸侯”了。但是在那代人的心中,这和后来的“靖康之耻”“甲午战争”差不多,那是创巨痛深的历史故事。

我们学春秋那段历史的时候,有句话可能一直觉得很奇怪。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是因为他打出了一个旗号,叫“尊王攘夷”。尊王,好理解,就是号召大家尊重周天子。而攘夷呢?代表华夏和夷狄死磕。奇怪,他的齐国,不是在山东吗?他和那些游牧民族发生了多少大战,又能赢得了多少尊敬?历史记载有一些痕迹,但是都语焉不详了。反正后来孔子评价齐桓公和辅佐他的管仲的时候,说了一句:“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没有管仲,我们就要变成夷狄了。你看,那代人记得他的功勋,主要是他们和异族之间的战功。

但是现在我们说起齐桓公和管仲,甭管是小说还是影视剧,都是他们怎么搞内斗,怎么在中原争霸,甚至怎么首创妓院,都是更有名的故事了。说明我们现在心目中的历史,已经是被扭曲了,残缺了一半的历史了。

那把游牧文明放进来,摆脱了中原文明的单一视角,我们又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中国历史呢?明天我们接着聊。

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