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79 第581期 | 不在其位,也谋其政


策划人:李仲轲

和你一起终身学习,这里是罗辑思维。

连续两届美国总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没有什么从政经验。奥巴马只当过议员,但是没有当过州长之类的职务,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具体治理过一块地方。特朗普就更过分了,连议员也没当过,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一个政治素人,就空降到总统宝座上了。

好了,问题来了,美国规模庞大,举足轻重,一个缺乏经验的人怎么驾驭这个国家呢?常识告诉我们:如果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在开车,而车辆还在正常行驶,我们只好猜测,这车,其实是自动驾驶的汽车。有没有这个司机,其实区别不大。

那谁在自动驾驶美国呢?肯定不完全是官僚机构。官僚机构古今中外都一样,缺乏上级的指示是不能运行的。美国,仅仅联邦层面的公务员就有将近300万。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肯定需要有一个指令系统,来制定各个层面的政策。如果制定者不是总统的话,那么又是谁呢?

最近我的同事李仲轲推荐我读了一本书,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秘书长,王海明老师写的,叫《政治化的困境》,写的是美国智库这些年的发展情况,我才看到了一个原来没太注意的庞然大物,这就是美国的智库。

一般谈起智库,我们想到的都是类似于中国社科院这样的机构,甭管是政府拨款的,还是靠民间捐赠的,基本都是学术性质的,是一帮知识分子坐而论道的地方。我们中国人最熟悉的美国智库就是兰德公司,它以善于预测未来出名。前苏联的第一颗人造卫星1957年发射,而发射时间和兰德公司的预测,仅仅差了两周。人家预测得就这么准、能力就这么牛。顺便说一句,说兰德智库精准预言中国会参加朝鲜战争,那反倒是个谣言。

这样的智库,厉害到头儿也不过如此。预测未来,给政府写写报告而已,尤其是美国智库,大多都是民间的非营利机构,它们怎么可能成为影响美国政治的实际力量呢?甚至成为美国这部车的自动驾驶系统的一部分呢?

我们来看看这个演化过程。

我们都知道,美国的政党只是一个松松垮垮的组织,对于党员也没什么约束力,你投哪个政党的票,你心里觉得自己是哪个政党的党员,你就是哪个政党的党员。就像特朗普,一会是共和党,一会是民主党,变来变去非常随便。这就带来一个结果:美国的政党,其实没有什么力量,只能忙竞选这一摊子的事,是没有能力做具体政策研究的。

在20世纪之前来看,这个问题还不太突出。毕竟那个时候社会问题较少。但是随着美国进入现代社会,政府执政,再也不能靠一个政治家自己的日常经验和一般性知识了,必须得有专业的知识分工。

比如,罗斯福新政时期,全国搞“以工代赈”,就是招募工人,兴建了大量的工程,用建工程的方法代替对灾民的赈济。这种工程,就不能靠市场的无形的手自动来调节,必须由政府主导,那好,造什么工程?搞多大投资?政府都必须来主导制定政策。这个活儿就非常复杂了,就必须有那些有专业知识的人介入了。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政府规模进一步扩张,大量的事情,必须请教专业的知识分子。

很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二战后期,美国人快要打赢日本了,但是美国政府发现自己对日本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那打赢了之后怎么处理日本、统治日本呢?政府只好求助于学者。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一个女教授就接了这个活儿,最后写出了名著《菊与刀》。这本书现在已经是文化人类学的名著。但是写作的初衷,是为美国政府写的一份政策报告。你看,没有专业的知识分子介入,美国政府事实上已经无法执政了。

说到这儿你就理解了,美国智库这时候就有了巨大的生存空间,因为专业的知识分工在政治结构里有了一席之地。现在排在世界影响力前列的好几个智库,比如布鲁金斯学会,都是在这个时期成立的。此后,政府只要面对某个问题没有了主意,犯了难,就可以向智库取取经。

这个需求一旦出现,智库自然也就开始分化,就开始具有明显政党派系色彩。

比如,传统基金会,就是共和党色彩明显的智库。里根当选总统后,传统基金会就召集了250位专家,为里根出主意。他们出主意的方式比较老套,就是出书。这套书叫《领导人的职责》,一共20册,加起来有3000页,对里根执政的各个方面都给出了明确建议。

据说里根上台后的第一次内阁会议中,他就向自己的幕僚团队发放了这一套书。而且250位写这本书的作者,就有15位进入了美国政府的高层。据统计,里根当选一年后,《领导人的职责》中列出的2000个政策建议,有60%的都被实施或者已经启动。传统基金会,这个共和党背后的智库政治影响力大增。

有支持共和党的智库,民主党这边自然也不肯落后。他们走得更远,不仅给执政建议,还帮助政党组织大选。比如叫美国进步中心的智库,就深度介入了奥巴马的竞选。

奥巴马当选后,也投桃报李,美国进步中心的300多位员工,有150位都加入了奥巴马的政府。多位高管被奥巴马政府委以重任。美国进步中心的主任波德斯塔被任命为奥巴马过渡事务主管,甚至有一种说法,波德斯塔掌握了奥巴马新政府筹建的人事大权。

你看,江山总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等到特朗普上台之后,共和党的智库传统基金会再次登场。还记得我刚才说的给里根编的那套书《领导人的责任》吗?那是20本,3000页的大书,而现在,这本书出到了第七版,一直出到特朗普上台,你猜多少页?只剩下70页了。这说明啥?一方面说明智库更有服务精神了,对总统少说废话,直接给干货。另一方面也说明,总统对智库的依赖更强了。没必要说废话,直接给干货就行。

你看,到这个时候,智库还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坐而论道的学术研究机构吗?不是了。现在的局面是,政党出面竞选,赢了之后,制定政策的事交给智库。这有点像我们熟悉的贴牌生产。比如说,品牌商只负责打广告,做品牌,打下市场之后,实际上生产产品的是代工厂。现在智库和政党就有点这种关系。当然,这并不是说,政党只是傀儡。就像品牌对代工厂的产品也是有各种要求一样,政党还是决定政策的整体走向,具体的细节由智库来设计而已。你看这背后,其实就是知识分工。

但是不管怎么说,美国的智库已经从野生动物,登堂入室,成为美国政治生态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了。

今天回顾这个过程,有两个启发。

第一,现代社会,发展的总线索就是分工。尤其是知识的分工。政治也不例外。成熟的政治,必然依靠成熟的知识分工体系。所以,总统不靠谱,并不影响政治本身的稳定性。

第二,干活儿总是没错的。还记得薛兆丰老师在《经济学课》里提到的那个著名的科斯定律吗?资源摆在那里,本质上不是谁有产权才归谁,而是——“谁用得好就归谁”。美国智库崛起的过程其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拥有一样东西的方式,不见得一定是争夺它。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像已经拥有它的样子来干活,来思考,结果你干得好,思考得有价值,迟早也能拥有它。过去我们总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是,今天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在其位,也谋其政,反而是加入其中的一个方便法门。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

参考文献:

王海明 著,《政治化的困境》,中信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