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23 第613期 | 威尔逊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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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我用一周的节目,给你介绍了《缔造和平》这本书,讲巴黎和会的。如果你听过那个系列节目,你应该听得出来,我关注的主题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局限。

不过,节目做完之后,我觉得有一个话题还没讲透,今天再来做一个补白。

当时的美国总统威尔逊,是一个很著名的理想主义者。他去参加巴黎和会的时候,就是想实现自己的一套理想主张。

其中最重要的是三点:第一,民族自决,谁的事谁做主,强大国家不能欺负弱小民族;第二,以后不搞秘密外交,有事放在台面上说;第三,成立一个国际联盟,以后国家之间再有矛盾,别喊打喊杀的,讨厌。就像美国有联邦政府和最高法院一样,有矛盾,找国联。

这套理想,今天听起来都很令人神往。在一战之后的那个时刻,那真是乌烟瘴气中的一股清流啊。但是结果很可惜,巴黎和会开完了,回头一看,一条都没能实现。

你说民族自决,那为什么要把德国在中国山东的权益让给日本呢?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怎么就不能民族自决呢?你说不搞秘密外交,那为啥巴黎和会最后还是开成了三巨头的小圈子的私人会议呢?你说,成立国际联盟。设想是你提的,国联也成立起来了,到头来反而是美国自己没有参加。所以威尔逊的理想主义,最终变成了一个美丽的泡泡。

讲巴黎和会的历史,很多人对那几位和平缔造者,就是英国首相、法国总理、美国总统总是有微词。说他们对现实妥协了,没有实现理想,而且还要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负责任。但是你想,像希特勒这样的野心家,日本那样的军国主义国家,煽动人民,什么都可以拿来做借口。这笔账算到威尔逊他们头上,这不公平。而理想主义打了折扣,本来也没什么,从不妥协不打折扣的理想,只能在书上有,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说到这儿,你会不会以为,我今天要为威尔逊喊冤?不是的。理想主义者威尔逊,还是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是我看完了《缔造和平》这本书,得到的一个很重要的心得。

巴黎和会结束后,威尔逊回到美国。这个时候,他的处境发生了一个变化。在巴黎他是美国总统,就代表美国,但是回到国内,他可不代表美国。他有太多的政敌在等着他。最后,他付出半年口舌争取的所有结果几乎都付之东流了。美国国会否决了《凡尔赛和约》,美国提议的国际联盟成立了,美国也决定不参加。

为啥呢?

这就得回到威尔逊这个人的性格了。

威尔逊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在远处的人看起来,简直就是照亮黑暗世界的灯塔。但是在身边人看起来,难免就是固执,不切实际。所以威尔逊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评价非常两级。法国驻华盛顿大使这样形容威尔逊:“假如他生在几个世纪之前的话,会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暴君,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犯错。”这个评价不见得公允。但这是跟他熟悉的人的真实感受。

为啥?《缔造和平》这本书的作者麦克米伦对威尔逊有一段评价:“这个人的品格可以用《圣经》中最高贵的语言来形容,可他对待顶撞他的人又是如此无情;这个人热爱民主,却又鄙视多数政客同行;这个人想要为全人类做贡献,自己却没有几个朋友。这些矛盾该如何解释?”

其实很好解释。一个理想主义者,总是容易踏入这样的陷阱。他们对远处的人充满了同情心和感召力。但是,他们对身边的人,总是要维持道德上的优越感,总是要刻意地高人一等。这种人,自以为在道德上毫无瑕疵。但是也容易招惹来身边人的仇恨啊。比如老罗斯福总统就说,威尔逊是“有史以来美国最虚伪、最冷血的一任总统,一个机会主义者”。

其实也不止是威尔逊。我们以前多次提到的法国总理克列孟梭其实也是这样的人。对他有一句评价,说他“爱法国。但是恨所有的法国人。”你看,理想主义者总是能吸引远方的人,甚至能被敌人所敬重,但就是和身边的人搞不来。

威尔逊在选择参加巴黎和会的美国代表团的时候,这一个特点就表现的淋漓尽致。他选的全是自己的身边人。在美国国内政治中,你威尔逊只是代表民主党啊。那些对立面共和党人呢?他们是支持你参加一战的,也是想要建立国际联盟的。现在可好,你一个到欧洲去采摘胜利果实了。共和党人全被你抛弃了。

共和党人、也是上届美国总统塔夫脱就说:“好一群吝啬小人,他们要是能办成事情才见鬼了。”你想共和党人带着这种情绪在国内等着,你威尔学在巴黎奋战半年,可以想见,不管将来他带回什么和平方案,共和党都会反对他。

跟身边人搞不好,这个魔咒在威尔逊身上反复发酵。

他自己任命的国务卿蓝辛,刚开始各种赞赏,但是到后来,相处时间一长,他对蓝辛的评价变成了“他没有想象力,没有创造力,不管在什么方面都没有一丁点儿真材实料”。

他最亲切的密友豪斯,威尔逊称他是“另一个我”。你看,关系多亲密。但是后来这两个人的友谊也是彻底破灭。

所以,当威尔逊带着凡尔赛合约回国的时候,他的那些政治对手,正在团结起来,给他准备一出好戏。

其中领头的人,是共和党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主席洛奇。洛奇对威尔逊性格上的弱点了如指掌。所以他采取的反对策略,非常聪明。两点:第一,他要对威尔逊谈回来的条约做一点修改,要保护美国的行动自由,不能被英国和法国绑架;第二呢,他又盛气凌人地对威尔逊进行人身攻击。

威尔逊哪儿受得了这个?如果他是一位现实主义的领导人,他可能会冷静而现实地反击,一边反驳洛奇,一遍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者。因为刚开始他是占优势的,只要人数过三分之二,《凡尔赛和约》也就在国会通过了。毕竟只是要做一点修改嘛。事实上,协约国也是有准备接受这个修改的。

但是,威尔逊没有,他的理想主义,让他可以和敌人在谈判桌上妥协,但是身边的人的反对,反而激起了他的怒气。威尔逊在参议院的发言人说:“总统不会妥协,哪怕是删去一个字母。即使是威尔逊身边的人也建议他做点妥协,威尔逊的回答仍然是:“让他们去妥协。”

你想,看吵架这种事总是这样。谁表现的弱势一点,旁观者总是更同情弱者一点。洛奇反复表示,我只是要求一点修改,很节制。而威尔逊的态度倒是不容商量。渐渐地一点点地丢掉了所有旁观者的同情。

那威尔逊怎么办呢?还是我们刚才讲的,理想主义者的惯常做法。他和身边人搞不好,但是对民众的吸引力很大。1919年9月2日,他离开了华盛顿,坐上火车,开始搞全国巡游演讲,想说服民众支持自己的《凡尔赛和约》。但是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机会,威尔逊这个时候身体已经非常不好。到了10月初,威尔逊再一次中风,导致半身不遂。这时候距离他的总统任期还有大半年,但是他再也没能真正地行使总统的职权。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和约自然也就付之东流了。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剧。

一百年了,我们回顾当年发生的这件事,不得不感慨——

理想主义是个好东西。但是,两点:第一,如果没有妥协,理想不能落地。第二,如果不能整合一切力量,尤其是身边人和自己人的力量,固守底线,妥协就没有意义。

好,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