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08 第602期 | 瓶子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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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为你介绍《缔造和平》这本书,这是我近年来看到的非常优秀的一本历史著作,说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候的巴黎和会。

昨天我们之所以花那么长时间跟你聊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想说明,那个时代的人对于这场战争其实是懵圈的。好好的都消停了100年,怎么又打起来了呢?还打得那么惨?第一次世界大战大约有6500万人参战,1000多万人丧生。

所以,到了1919年战争结束,巴黎和会召开的时候,我们得相信,那一代政治家,他们是抱着真诚的愿望来到巴黎开这场和会的。大战之后,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他们必须重新塑造这个世界,也有机会重新塑造这个世界。因为干好了,就能名垂青史。

这一代人他们的机会有多好呢?我们做个对比就知道了。决定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格局的会议,是雅尔塔会议,三巨头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开了多长时间的会呢?7天。现在的政治家搞个国际会议,也就几个小时,最多一两天。

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这次巴黎和会呢?开了六个月,而且还是主要会议。美国总统威尔逊、英国首相劳合乔治、法国总理克里蒙梭,几乎是全程在场。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提案,可以争吵,可以思考,可以和自己的团队商量,还可以一起去剧院,野餐,建立私人感情。这种时间上的条件,后来的政治家都没有了。所以,巴黎和会是现代世界时间最长的一次,政治家可以仔细商量人类前途的会议。

那会议开始时,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呢?

表面的概括很好说,就是“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嘛。但是,真要到收拾的时候,会发现有一个巨大的难处。是胜利者很难想象的。

打仗的时候,是可以不管不顾的,抄起什么就可以扔什么,只要有利于打击敌人的事就应该干。但是打胜仗的人,要面对的问题是,碎成一地的瓶瓶罐罐,需要你去打扫。请注意,这些瓶瓶罐罐碎了,不只是财产受损失。

原来的世界,再不合理,它也是长期博弈出来的结果。每一个存在,再脆弱,它也在原先的网络里起到该起的作用。每一个帝国,再邪恶,它也在掩盖原来的一些原来没有被表面化的矛盾。这些东西它一旦不在了,也就是网络节点突然消失了,带来的影响是什么,熟悉原来世界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四个大帝国几乎同时崩溃了。德国崩溃了,中欧就留下一个巨大的历史空档,有一些旧国家走出历史要复活,比如波兰、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一地鸡毛。奥匈帝国崩溃了,留下巴尔干地区的一些小国,也是一地鸡毛,就是现在的南斯拉夫那一片。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崩溃了,留下中东地区,一地鸡毛。沙皇俄国崩溃了,突然上台了个布尔什维克。这个新物种到底是个啥?英法美三个战胜国完全是懵圈的。

其中最典型的是原来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控制的阿拉伯地区。几百年来,奥斯曼帝国其实不像我们想象的,是一个野蛮的帝国,它对宗教、民族什么的,其实态度很宽容。阿拉伯人的那片地方,那时候石油的重要性还没我们体会到那么深,大部分是沙漠,遍地都是小部落。奥斯曼帝国对这片地方,虽然也谈不上什么有效统治,但是有帝国这个壳暂时罩在那里,还看不出什么问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奥斯曼属于德国阵营嘛,那英国人就想,我怎么给他捣捣乱呢?最好用的工具就是煽动阿拉伯人的民族情绪啊。那个著名的阿拉伯的劳伦斯,就是英国人,表面上是带着阿拉伯人争取自由民主,但实际上就是英国人的一个棋子。在战争期间,英国和法国都表示,我们的目标是“彻彻底底地解放长期以来被土耳其人压迫的民族,依照当地大众的意愿,经由他们的自由选择,建立民族的政府和政权”。

说得好听吧?但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心里知道开的是空头支票。当时法国的外交家皮科就说:“你没法把无数的部落转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即使我号召你成立一个国家,你也没办法成立国家。但是英国和法国都低估了这份宣言在阿拉伯地区的影响力。到战争结束的时候,阿拉伯人确实出了力了,现在你帮助我们建国吧?英法这才发现,民族主义这个东西,请神容易送神难。直到今天,中东地区的混乱的根子还是巴黎和会时候种下的。当然这段历史过于复杂,你只要有这个概念就行。

当时英国和法国的思路,其实和一战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眼里的世界,就是土地人民和资源和战略要地。对啊,站在一个殖民帝国的眼中,除了欧洲,全世界所有地方的人、文明都那么落后,武力都那么不堪一击。所以,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事,就是欧洲强国内部的事。

《缔造和平》这本书里写到一个细节。

巴黎和会正式召开之前,法国总理克列孟梭去伦敦见英国首相劳合乔治。克列孟梭开门见山就问:“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劳合·乔治说:“我想要摩苏尔。”摩苏尔就是指今天的伊拉克一带。克列孟梭说:“它是你的了。还要别的吗?”劳合·乔治说,“是的,我还想要耶路撒冷。”克列孟梭说:“它也是你的了。”然后就是反过来,劳合乔治承诺支持法国控制黎巴嫩和叙利亚。

你看,这个架势,这哪是在重建世界?这就是两个人拿着饭盆在分猪肉啊。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当时殖民帝国的思路。他们无法想象,在他们打败了眼里的敌人的同时,还召唤出来了别的力量,从瓶子里放出了别的魔鬼。这些力量对未来世界格局的影响才是真正深远的。

巴黎和会最重要的部分,就开了六个月。在巴黎,汇集了来自全世界的政治家、军人、外交家、记者、商人、掮客,他们的目的五花八门,原来世界上是没有那么多诉求。

还有,各种各样的请愿团体。有为了民族的,比如犹太人定居、波兰复国、乌克兰独立、建立库尔德国家、建立亚美尼亚国家。有为了社会问题的,像妇女选举权、黑人人权、劳工宪章、裁军。各种请愿活动天天都有,天天在巴黎的街头上演。你要是那个时代的政治家,你也发懵。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前所未见的问题?

你唯一能想到的,也只能是到历史当中去找借鉴。欧洲列强,只在100年以前,就是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后,开过一次类似的维也纳会议。

英国外交部找来了一名历史学家,让他写一本关于维也纳会议的书,好当作巴黎和会的指导。但是这两次会议怎么能比啊。维也纳会议的时候,英国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勋爵只带了14名办事人员,而在1919年巴黎和会上,英国代表团的人数接近400人。在维也纳会议上,事情都被政治家在小房间里悄悄地通过交易解决了,而在巴黎和会上,全世界都在关注这里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国内舆论的大火就能被点燃。果然,刚才我们说的那位历史学家的著作确实写出来了,但是他后来承认,他的作品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

你看,巴黎和会,不只是老办法解决不了新问题。而是那一代老人物,根本就看不到新世界发生了什么。

所以胜利者别得意,一个最终的胜利者,要胜利两次才算获得了真的胜利。第一次,是击败对手。第二次,是收拾好失败者倒下之后,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魔鬼。

今天我们给你介绍的这本书《缔造和平》。它的精排版电子书,感谢中信出版社,给了我们得到用户为期一周的独家全网特价。回到历史现场,感受一代人的困惑,推荐给你。

罗辑思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