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1 正确 | 你有没有这把锤子?


逃生锤  媒体渲染  疯狂抢购

小概率事件  清醒  恐惧与焦虑

负担  轻装上阵  怪圈  理性

共计 2141 字 | 建议阅读时间 5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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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车里有没有这么一把锤子?

按照说明书的讲法,如果不幸受困车内,你可以用它轻易地砸开车窗逃离。你周围的亲戚朋友有没有?迄今为止,你们中有谁曾经用过?

如果我猜得没错,买这样一把逃生锤的根由,是几年前网上的一次大型集体歇斯底里

媒体长篇累牍地报道一位车主不慎冲入积水之后,是如何一次次打电话求助,是如何渐渐陷入绝境,是如何一点点地窒息而死。

然后网上就疯了,淘宝上的逃生锤成为最热门的商品。似乎每个人都面临着一样的危险,都面临着暴雨的威胁,都面对着劣质的市政工程,都需要练习如何敲碎车窗,从水底逃生。

2

也许你觉得我使用“歇斯底里”这个字眼太过刺眼,因为这形同在指责丧失理智。

那请允许我问一个小问题:为什么同时期游泳培训班并没有爆满呢?因为砸破窗子,只是逃生成功的一半。离开车子之后,还需要浮上水面游到水边,这才算是逃出生天。那为什么没有多少人学游泳呢?

因为这是歇斯底里,人们被“困在自己车里慢慢窒息而死”的概念吓疯了。

自己的爱车不再是爱车,它变成一口移动的钢铁棺材。自己花了好大一笔钱,买了这么一个棺材来活埋自己,这是无法让人接受的事情。而买一把逃生锤,手指头点几下,就能改变人和车之间的尴尬关系,甚至都不需要超过 72 小时。

人们真的关心逃生么?

不。

人们关心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如果真的关心逃生,他们除了买锤子,还会去学游泳,在车子里放便携式氧气瓶,全家演练紧急水下逃生程序。

我当然不是建议你去那么做,否则届时我在边上狂笑起来会显得非常不厚道。

你自己,包括你所认识的人,在这些年里有谁动用过那把逃生锤?等当初网上歇斯底里的那股劲头过去之后,大家恢复了正常的理性,不用多少分析就能知道:

自己开一辈子车,大概也不会遇见一次需要水下逃生的意外。那是一件极小概率的事情,本不值得耗费时间精力金钱去做防备。

但锤子已经买下来了,不是么?

3

当人们拥有一点资产之后,焦虑却成倍地增长了。今时今日得来不易,我们太热爱自己的现在,所以容不得它受到半点威胁。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太担忧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总是隐约觉得此刻自己拥有的一切并不牢靠。

所以,就会陷入一个怪圈:

越是努力,也就越是焦虑。所有努力争取而来的东西,都因为拥有而产生了更多焦虑,逃生锤就是这种焦虑的实体。

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没用的,焦虑也一样。传媒乐于放大这种焦虑,因为这是它们销量和关注的来源,而销量和关注决定了它们的广告收益。

车主在自己的车里慢慢窒息而死,这是绝对残酷的新闻事实,但对于媒体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永远不缺乏读者,可以用细节不断刺激读者,让他们的焦虑成百上千倍地上升。当所有人都密切地关注这件事情的时候,媒体就已经成功了。因为当人们极度焦虑地关注一件事情,就会忘记了身边的所有,忘记了理性,也忘记了《概率论》。

鲜有人告诉你一个真相:

媒体经常报道的是事实,一名车主淹死在自己车里是事实;但是,媒体却很少报道真实,中国每年道路交通事故死亡人数超过 10 万,淹死的车主没有几个,这才是真实。

了解事实,未必能帮助人更好地认识世界。

一家买一把锤子,无助于减少超过高达 10 万的死亡人数。知道和淹死在车里相比,我们面临交通事故里几千上万倍的死亡可能,这种真实让我们远离酒驾、谨慎驾驶,每年从 10 万人的名单里逃脱。悲哀的是,我们从未见过人们为了酒驾、超速、强行并道而集体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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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认为在车里多放一把锤子不是多大的问题,认为跟随集体歇斯底里买一把锤子不算是多大的事情。

一把锤子的确不是问题,但是如果抱定这样的想法,你人生的车子上怕早已经不止一把锤子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人生的车子里大概除了锤子已经放不下任何东西了吧?

世界上没有一头骆驼是被从天而降的大象给砸死的,虽然这种死法会很刺激壮观,让人难以忘怀;但是,骆驼可以被一根根放上去的稻草压死,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为焦虑的情绪所控制,追逐人群一起行动,会在人生里增加大量根本用不上的锤子,最终成为沉重的负担。而所有这些无用之物,只是为了解决你一时一地的焦虑,对于人生并无任何实际用处,却极大限制了你轻装上阵、快速前进的可能。

5

是否要买一把锤子,这种想法明确地把人分为不同的两群。

觉得需要买一把的人,心心念念在自己得到的东西上,生怕有任何损失,我们可以把这种心态下的人生称之为“存量人生”。

觉得不需要买一把的人,他们努力探寻这个世界的真实,用理性控制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和万兽群奔保持距离。他们的想法是审慎地分析利弊得失,评估真实的风险可能,目的是带上最少的负担和给养,好继续向前飞奔,可以把这种心态下的人生称之为“增量人生”。

不同的人生态度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和所谓关键处的几次选择相比,在某种人生态度下日复一日的践行,对人生的决定性作用可能更大。追求存量者到最后往往两手空空,追求增量者很可能不求自得。从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来看,在出发点上的毫厘之差,也许会在其后拉开惊人的距离。

6

如果你的车上的确有一把锤子,无需羞愧,更不要把它扔掉,我希望你能把它保存下来作为一个纪念品。每当你看到人群亢奋莫名,陷入狂躁之中的时候,它可以提醒你保持清醒。这样,你的人生才真正是你自己的人生,你的情绪也不再是饲养传媒的养料。

既然传媒是编剧,你自己就不要入戏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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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清理家里的藏书。

零碎的小书很好办。

除非手头要用,一律扔掉或送人。

真正为难的是那些大书——

《资治通鉴》、《简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杜佑通典》、《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辞海》、《辞源》······

在互联网时代,我明明再也不会翻开它们了。

但,它们是我和文化本体连接在一起的精神之锚。

保存无价值。失去会恐惧。

它们是我的“这把锤子”。

你猜,我最后把它们怎么了?


和菜头时常对我暴起断喝,如晨钟般醒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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