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是怎么“套路”观众的?


《阿凡达》4K版重新回到了院线上映,这对于很多老影迷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很多好莱坞经典影片确实是值得在大银幕上重温的,尤其是在设备和技术越来越好的情况下,往往能给我们带来新的体验。

但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近几年的好莱坞类型片是越来越让人看不下去了,这其实是好莱坞在真诚地“套路”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来一起看看《贾行家·文化参考》的课程主理人贾行家老师是怎么说的吧。



电影是一门生意

对有理想的电影人来说,做艺术还是做生意这是个问题。而对大公司则不是问题——电影必须是生意,真正的问题是,如何提高确定性?那么多的投资砸下去,后果要是不确定就太可怕了。

60年前,20世纪福克斯为了追鸿篇巨制的风潮,不惜血本拍了一部效果极致的《埃及艳后》,结果是没算准票房,搞到几乎破产,从此元气大伤。

到了2019年,福克斯终于被迪士尼收购了,让这一年迪士尼的全球票房达到了131.5亿美元。

细看的话,这个空前的成绩未必代表全行业的繁荣,倒是显示了电影业的风险偏好度究竟有多低。

这131亿里有100亿来自7部片子,是从《复仇者联盟4》到《星球大战9》,没有一部原创,全都是热门续作或者漫威这样的成熟IP翻拍。

这在行业里叫“预售电影”,就是事先锁定了一部分粉丝底仓,还可以发展周边的产品。

二三十年以来,原创剧本在好莱坞都不大好卖,福克斯当年下重注《阿凡达》,因为导演是拍过《终结者》《泰坦尼克号》的卡梅隆,而且它虽然在类型片里属于情怀之作,也是符合好莱坞套路标准的,给了投资人一些确定的票房预期。

我们也不能过于指责好莱坞唯利是图。正常年份,如果电影上映的第一周票房收不回大部分成本,情况就会很危险,就算是“预售电影”,赚钱的概率也只有五五开。

果然,2020年至今,所有的数据都是失灵的,就算是未来回暖了,电影公司还要学会和奈飞这些流媒体平台共处,这又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好莱坞大片的套路越来越僵硬,不是因为缺少创意,是越来越犯不起错误了。

我不喜欢那些套路,但是我非常希望国内的电影业能在变化到来之前,赶紧把这些手段学会学全。

我的想法其实不矛盾:艺术家鄙视商业化的腐蚀,影迷们渴望看到真诚之作,然而艺术想活下去,得先有繁荣的商业作基础。

电影人想找到投资,先得让投资人看到拍电影这件事是能赚钱的,先得让大家有走进影院的习惯。

我说个怪论:中国的好电影不够多,除了导演们嘀嘀咕咕的那些因素,也是因为中国电影还不算真正的商业化。


好莱坞有哪些套路?

我们不妨来看一看,好莱坞几十年发展出来的工业规则具体是怎么“套路”我们的?

创作流程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从生产流程上来看,好莱坞的体系相当完整。所有和电影有关的元素都有模型和分类,一切东西都在尽可能地标准化,这样才能建立预估体系。

首先,我们这些观众就是被划分好了的,不是按那个分级指导制度,而是按照花钱买票的能力。

最常见的方式是以25岁的年龄和性别为界,划成四个群体,也就是四个象限。

其中最重要的是25岁以下的男性观众,这部分人群是最愿意花钱进影院的,他们还会拉着别人一起去,他们的是预测票房的主要指标。

像我这种中年男观众,如果不是孩子非要看,一般都是懒得到影院里去挤的。

我觉得好莱坞的电影不够好看,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给我这个年龄的人拍的。我这种懒人恐怕是流媒体平台的目标用户。

好莱坞编剧写剧本有一个原则,如果主角是中年人,那就尽可能把年龄改到二十多岁,观众想看的是和自己同年龄段的角色。

讲这些好莱坞套路的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系列叫《救猫咪》,前后出过3本。作者斯奈德不算是什么大牌,他只卖出过一些剧本。真大牌更爱写回忆录,不愿意像他这样一五一十地讲套路细节。

他说:要能写出四个象限的观众全都喜欢的电影,那就中了大奖了。而且这类合家欢题材的电影成本一般也不会高,取景可能都不出一个街区,今年的大热门《你好,李焕英》就是这类四象限电影的典范。

但是正常情况下,编剧还是要在细分市场里选择类型的。

我们对类型片的概念,是科幻片、喜剧片这样的分类。而编剧们的分类方法不一样,他们有个很难定义的词叫“高概念”,它的意思很模糊,是一种观众共鸣的强度。

比如从项目一开始,编剧就得问自己:“我这个故事够不够原始?

原始是什么?就是人最基本的那些需求和渴望,像生存、饥饿、爱情、安全感,反正是以马斯洛模型最下面那两级为主。

今天一提恐怖片,影迷们喜欢说克苏鲁神话里的那句“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觉得这样的电影才够高级,可是为什么这类题材的电影不多呢?

别忘了电影公司的老板是有多讨厌未知。那些大卖的恐怖片、灾难片的“高概念”体现得比未知要简单得多,就是一句话:别被吃掉。

这才是人最原始的本能,你害怕未知还不是因为怕它能灭掉你吗?从《大白鲨》到僵尸类的电影,都从这句话里来。

别把大众想复杂了,剧情要建立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基础上。

无论电影里用多复杂的素材,是核物理还是高等数学,角色的动机和欲望都要足够原始,拍一部电影讲华尔街的经纪人如何操控国际证券市场,他的动力不是金融博弈,而是人要努力生存下去。

一些经典的编剧书,像坎贝尔的名作《千面英雄》,都有各自的故事类型划分,大部分是按人物动机、冲突和结构来分的。

而斯奈德的分法很直接,就是故事里打动观众的那个点到底是什么?

所以很多我们想不到的电影都被他分到了一类,比如布鲁斯·威利斯主演的动作片《虎胆龙威》、二战历史片《辛德勒的名单》、爱情灾难片《泰坦尼克号》居然被他算成了一类。

因为那个点都是“陷入困境”,也就是设定一个关乎生死的难题,把主角放进去,让他战胜自我。

刚才说的《大白鲨》的类型叫“屋里有怪物”,还包括一些动作片、科幻片、战争片——他的意思是,怪物来了,别被吃了,这就是这个类型打动人的地方。

《指环王》的类型叫“金羊毛”,顾名思义,大家保护或者争夺一样重要的东西,就像是在看一场足球赛,总得看个输赢胜负。

至于推理悬疑类型,他有一个很不错的洞察:其实没有人在意凶手是谁,大家真正关心的是,凶手为什么要作案?——这还真是一些电影容易犯的错误。

符合了类型之后,还有一些需要满足的要件要求。比如,这本书为什么叫《救猫咪》?

它是一个编剧案例:当一个人物出场的时候,你必须要让他先做点儿什么,让观众对他产生感情,比如人物从树上救下来一只猫咪,观众就会立即建立对他的好感。

斯奈德写书的时候,安吉丽娜·朱莉主演的《古墓丽影2》票房惨败,他有一个专业的意见:在朱莉出场的时候给她设计个救猫咪的情节,远远比让朱莉隆胸丰唇,砸几百万美元设计新紧身衣好。


一句话说清一个故事

在创作环节,这些简单明确的方法有一个初步的形态:整个故事要能用一句话清楚地说出来。

“一句话故事”是好莱坞的硬通货,制片人每天要听上百个提案,给到编剧经纪人的时间可能就是在电梯里的几十秒,在这一句话里你要说清楚:主角是谁,要对抗什么,面临什么危机。能让投资人感觉到故事的高概念和市场靶向,生意就成交了。

这也值得我们学一学,不管你的提案多复杂,都可以试一试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概括它的核心特征,像一个钩子一样勾住对方,对方有兴趣,你再把它向下拆解和细化。

比如《虎胆龙威》的一句话故事就是:“一个警察来洛杉矶探望与他两地分居的老婆,结果老婆上班的办公大楼被恐怖分子给占领了。

这句话里既包含着悬念、困境,还有一种反讽,这个警察自己的日子都一团糟,却不得不面对最危险的敌人。

当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听的人停下脚步,转头问你:“后来呢?”那可就成功一半了。

为什么有些电影叫好却不叫座?因为它既不是高概念,也很难划入类型。

我很喜欢诺兰早期的电影《记忆碎片》,它的叙事结构很特别,而斯奈德说:这种片子是绝对要赔钱的,没几个人愿意大礼拜六晚上还去电影院里看一个存在主义的个人困境。

不过,我还是喜欢这种无法定义的电影,它们虽然让我空虚,却没有让我虚度岁月。

如果你想在周末反对一下好莱坞的套路,那我推荐一部科恩兄弟编导的《巴顿·芬克》,他讲的就是一个编剧如何被好莱坞的老板们折磨的故事,相当费解,但是也相当高级。

它还和美国文学界有瓜葛,片子里有个到好莱坞淘金的老作家,是一个酒鬼,他自己写不出剧本,是让情人代笔的。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个老作家的造型活脱脱是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虽然科恩兄弟始终不承认。

当年好莱坞的报价,是菲茨杰拉德、福克纳这样的顶级作家没法抗拒的,和今天中国的情况有点儿像,只是小说家不掌握这套工业化规则,合作结果不如人意。

不过,只要是可以选择拒绝的时候就没有必要仇视,烂俗的市场手段并没有禁止卓越,它可能倒是艺术的土壤。

我更喜欢怪杰导演大卫·林奇的态度:假如电影人既不忠实于电影,又没有卖出个好价钱,那不就是失败了两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