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轩:怎样突破人生的阈值?


大家好,我是田轩。一名金融学者。

今天站到这里,很多同学可能期待我讲一些金融学知识,也有同学可能期待我分享一些对最近金融趋势的判断。

但特别遗憾地告诉你,这些内容我都不打算讲。因为除了金融学者,我还有一个身份,我是一名大学教授。

所以,在开学典礼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不想讲那些具体的知识,我想跟你分享一点我的心里话。

我想分享什么呢?就是今天这个标题:怎样突破人生的阈值?

什么是阈值?

比如一杯水,把它烧开变成100℃的水,那这个水就沸腾变成开水,它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就会从液态变成汽态。对,发生变化的那个临界值就是“阈值”。

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也是一样,我们的能力和做的事,也都会有边界。我们必须经历100摄氏度的高温,忍耐着等待和煎熬的痛苦,才能突破那个临界值。

很多人可能觉得好奇,你这一路顺风顺水的,北大毕业、美国留学,然后回国到清华任职,你有什么煎熬的过程?连起来听,听起来好像确实是挺顺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实的情况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我是在不断地升级打怪、不断地突破阈值的过程中,才走到了今天,才能走到大家面前。

你可能不相信,那接下来我就分享三个我自己的突破时刻。


 闯关之旅 

我第一个突破时刻,是在2001年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我决定出国,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也正是这个选择,让我开启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闯关之旅。

大家或许不太清楚,学术圈的竞争是非常残酷的。

一般来说,博士毕业后如果决定走上学术之路,那么即便顺利地当上助理教授,你也必须在之后的6到8年时间里,面对非升即走的冰冷法则。

什么是非升即走?Publish or perish,就是不发表就出局,如果你没有顺利升到下一个职称,那你就必须走人。

所以,想在学术界愉快地生存下来,论文发表特别是在顶级期刊上发表是必须的。

除了毕业、职称评定和晋升等常规学术认可外,更现实的是:在学术界,如果没有几篇顶级论文,可能你连恋爱都没得谈。

博士毕业后,我也同其他的学术界小豆包一样,开始冲击发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

一般来说,对于学术界的新人,顶级期刊的拒稿率几乎是100%,而一篇文章的发表周期长达4到5年。

所以,在时间和发表率的双重夹击下,一般的年轻学者都会愿意挑选成熟的领域“灌水”,也就是找一个相对成熟的学科体系,去研究一个极小的分支体系,这样成功率更高,因为你只要在别人走过的路上再往前踏出一小步就行。

但这个时候,我就面临着一个选择:是要随波逐流追求结果,还是要跳出刻板的认知做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当时的我,还是年轻气盛啊,总觉得要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最终选择了当时学术研究一个相对空白的领域——金融与创新的交叉领域,对“如何利用金融手段、制度、方法激励企业进行创新性活动”进行研究。

这其实是个十分冒险的选择,空白领域之所以成为空白,一是没人研究过,二是可能有人研究过,但真的研究不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因为一个选择,我也许将面临8年之内做不出任何成果,最终被学界淘汰出局的、改变整个人生的结果。

年轻气盛的我还是做了这个选择。3年后,我在这个空白领域的一篇重要论文诞生了,题目是《股票流动性对于企业创新的影响》

 面对质疑 

讲到这,如果你认为,我这个从0到1的闯关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么,我只能说你Too young too naive,至少当时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闯关的故事的确远远没有结束。也正是因为这篇论文,我遭遇了学术道路上第二次危机:来自学界的质疑和挑战

传统的学术观点认为,股票流动性对于企业创新,是有正面影响的。但我的研究结果却是截然相反的:过高的股票流动性,不利于企业进行创新。

更可怕的是,无论经过多少次推演,这个在当时明显有悖于学界共识的结论,依然雷打不动地存在。

我的这个研究结论公开后,在美国金融学界,引发了我始料不及的激烈反响和争论。没有赞同,只有怀疑;与其说是善意的批评,更多的是全盘否定。

选择又一次来到我面前:继续前进还是放弃?这也是我第二个突破阈值的时刻。

这一次,我再次选择了继续前行:后来,通过利用各种分析找到内在逻辑和渠道,我将研究的结果做得更加稳固。这一坚持,又是3年过去了。

2014年,我的这篇题为《股票流动性对于企业创新的影响》的论文,最终成功发表在世界排名第一的金融顶级学术期刊Journal of Finance上,在当时学界引起很大反响,如今也已经成为引用量排名全球前1‰的超高引用论文。

我至今很清晰地记得,论文被接受发表的当天,在系主任群发的祝贺邮件之后,曾经最不相信我研究成果的一位印度教授,用整篇的大写文字给我发来一封情绪复杂而饱满的邮件,邮件内容部分只有一句话:CONGRATULATIONS, XUAN! BUT I STILL DON'T BELIEVE IT。”

这位印度教授的每一个文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对当时的我来说,一方面,我既觉得这位教授特别可爱,但另一方面,我深深觉得,这位教授对于自己学术观点的坚持,也是非常可敬的。

因为对我们搞学术研究的人来说,我们面临的,就是一条摸黑走的路,我们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如果回头看,你当然能看到来时清晰的一条路。

但从起点开始走,你举目四望,全是方向,但哪个方向对呢?其实是不知道的。

所以一般来说,一篇论文从研究到反复验证,需要八到十年,你要不断地去试探和探寻,这个方向,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方向,我的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有偏差的?

所以我常说,俊男美女不太适合做学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长相出众的人,还没有习惯被拒绝。

而要想在学术界生存下去,如果没有铜墙铁壁一般的厚脸皮来面对失败,恐怕坚持不下去。


 沐浴压力

做学术,“投稿-退稿-投稿”的循环、学术同行不留情面的批评是我们最基本的日常。

在学术界,普通水平的博士生在起步期发一篇论文,平均要被退稿5-8次。要持续产出,每年可能有数篇文章在同时写作和投稿。

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一名学者就算每年收到十几封拒稿信,也不是稀奇的事。我自己就曾有过一天之内连收两封拒稿信、中了“双响炮”的经历。

当然,曾经的我,也曾因为所投论文在期刊编辑阶段就被直接吃了闭门羹而血压迅速飙升。

我还清晰地记得,曾经收到的最惨烈的一封论文投稿拒信,审稿人在邮件里直言不讳:“麻烦请重修博士生一年级的计量经济学课程。”

所以,这个过程,其实是非常痛苦的。因为下决心总是很容易的,但真正要熬过那个漫长的等待,其实是非常艰难的。

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位同学,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我每天都努力工作,老板到底能不能看到我的努力,给我升职加薪?或者我看中了一个项目,我要不要咬咬牙下注投资?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啊,当你开始怀疑,我这样做真的值得吗?我是不是选错方向了?我当初是不是应该那样去做?

我相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们经常会闪过这样的念头,无数次被拒稿的过程,也让我曾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经过一次次被拒绝之后,我慢慢有了一个感悟,就是当你蒙着眼摸黑走的时候,当你不知道前路到底在哪里的时候,你可以学着做一件事,就是Be smooth

什么意思?

之前,我其实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很久之后,我才找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翻译,就是淡定。

经历了太多拒绝之后,我已经学会了怎么跟压力相处,怎么跟黑暗相处,怎么跟失败的恐惧相处,一大早起来看到邮件里的论文拒信,只会淡定一笑,退出邮箱,继续睡觉。

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实证明,淡定的确能带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曾经有一篇写了两年的论文,投稿两天,还没到审稿人环节,就被主编直接拒绝了。后来我又继续修改了9个月,最后投到另一家期刊,还拿了最佳论文奖。

所以,暂时的失败不是失败,人生是个无限游戏,Be smooth!

说到这,你可能会觉得,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也想淡定,但是做不到啊。

这恰恰是我今天想跟大家重点强调的,怎样突破人生的阈值?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要突破阈值,要创新,要做出跟别人不一样的成果,很难。

但我们经常会认为,那个难在于临界值“之后”的那一瞬间,临界值之前,什么都不是,临界值之后,天翻地覆。

所以下意识觉得,难的是怎么找到阈值,怎么实现那个从0到1的突破。但我要告诉你,其实不是。

我写过一本书,叫做《创新的资本逻辑》,我是这么描述创新的,创新是未知的方法和路径的探索过程,它是从零到一,从无到有,无中生有的过程

大到企业的创新、国家技术的创新,小到微观个体突破自我的每一步,特点都是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可能看不到成功,它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它中间充满了高度的不确定性,具有很大的失败可能性。我们的焦虑和恐惧,也大多源自于对不确定性的恐惧。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个“1”,但却忽略了,整个过程中,怎么忍受那个“0”的过程,才是更重要的过程。

说一句特别老的鸡汤,爱迪生最厉害的不是找到了第一千零1种材料,而是他忍受了1000次的“无”的失败。

所以,回到我今天想要回答的那个问题上来,怎么突破阈值?

这里跟大家分享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没有做就开始想着失败,通常叫做懦夫。在希望的烛火面前,他掐灭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根。”

这句话描述的,也是我们身边还有许许多多的这种情况。特别对于处在压力漩涡中的中年人来说,每一分钟都有一万个理由让自己放弃心中所愿。

——本来我们是有去远方梦想的,但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我们充满恐惧,所以选择留在原地,做着日复一日,朝九晚五的工作;

——本来我们是有一个升职加薪的机会,却因为,不知道升职加薪之后面临的困难会多大,而选择继续留在最基础的岗位;

因为恐惧看不清的前路,还没开始迈出脚步,自己就先把心中希望的烛火给掐灭了,很不值得。

所以,建立习惯性地积极自我心理暗示,这是Be smooth的第一个关键点。

点燃了心中的灯塔,对于到达目的地来说,还远远不够,要知道,那些没能被灯塔的光照亮的地方,也是你抵达目的地的必经之路。

困难、压力、沮丧、退缩,都是你必然要面对的牛鬼蛇神。

怎么办?我常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克服压力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不断地“沐浴”在压力之下。

经常被压力、困难摧残的人,就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压力测试的弹簧,面对压力与打击时,会受伤害会难过,但最终会有反弹到比原来位置更高的那一天。

就像我在录制得到《田轩·公司金融课》视频大课的初期所经历的。你们可能看到的是我在视频里谈笑风生,侃侃而谈。

但你不知道的是,2019年的那个夏天,我刚好出了点小车祸,肋骨骨折。但即便这样的情况,我的编辑还是跟我说:“田老师不好意思,要不咱们先录着试试?”

好吧,那就试试吧。在将近40度的演播室里,为了保证声音质量,不能开空调。而我的肋骨还包着层层叠叠的“厚棉袄”。

这些物理上的困难,咬咬牙也就算了。但最让我痛苦的,是面对着黑乎乎的摄像机镜头,找不到讲课的感觉。

要知道,我过去在线下讲课的时候,面对的是真实的学生、真实的反应,从他们的反应中,我可以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和讲课方式。

但面对着冰冷的镜头,我又一次遭遇了所谓的“无”,我不知道镜头前面的用户,他正在做什么,他对我刚才的内容有什么反馈,他是认可?还是不理解?

但好在,经历了那么多失败以后,我还是告诉自己,Be smooth,凡事看得开,生活才能嗨。

重新调整了下心态,放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能性,反而恰恰让我放下包袱,可以轻装上阵。后来,才有了你们今天看到的《田轩·公司金融课》

不过,我的突破阈值之路,到这还远没有结束。已经瞄准了下一次突破,这也正是我在拿到美国终身教职之后,还依然决定回国的原因。

就是在我国这么重要的经济转型期,我希望我自己能做出“顶天立地”的研究成果来。

顶天立地听起来有点夸张啊,我解释一下。顶天就是要创新,能够开拓学术前沿的研究成果,立地就是要脚踏实地地站在中国大地上,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为咱们国家的经济转型能够提供一点贡献。

当然了,当我这个目标一提出来,不管是你还是我自己,可能第一反应看到的还是那个1,那个顶天立地。

但我希望我今天这个演讲能够提醒大家,当我们看到那个1之后,能回过头,好好和那个0相处。

因为要做到那个1,我们必须经历漫长的0,那才是真正需要突破的课题。

我们清华有句校歌,是汪鸾翔老先生作的词,有一句,他是这么说的:器识为先,文艺其从,立德立言,无问西东。”

之所以把这句话写在校歌里,他是想告诉大家,学术研究,无谓东西方之分。

但到了今天,这句话已经超出了原有的含义。

今天我想借这句话,跟大家分享,当你觉得自己正在蒙着眼摸黑走路的时候,当你觉得彷徨无助的时候,当你觉得纠结想要放弃的时候,可以跟自己说一句,Be smooth,立德立言,无问西东。